这一番话下来,陈泰的眉头越皱越紧,眼底的疑惑之色也越来越深。很显然,他不知道为什么妖娆要这样当面数落他的缺点。
妖娆也知道这种话对谁说都是刺耳的,但话已经说了,只能继续语重心长道:“知足者方能常乐。做一辈子的中书舍人,一辈子的陈六郎,不好吗?娇妻美妾,子孙满堂,现世安稳,不好吗?你本已是富贵中人,又何必非要在朝不保夕的斗争里耗尽一生?”
“知足常乐……安稳……”陈泰明显受到了很大的冲击。从他面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从未想过有一天真的靠攀附权贵上位后,该如何自处。
反反复复将那几个词念了好几遍,陈泰的神情渐渐缓和下来,似有如释重负之感,“我明白了……我竟从未想过……”他突然笑问:“你当着我的面这么说,不怕得罪我吗?”
“之前怕,所以没打算说。可你现在在此处,我便应该说。”妖娆伸手按了按他的手背,“六郎,从今以后,我当你是家人。”
其实一个姬妾本没有资格这么和旧主攀关系的,但陈泰这个人不同,所以妖娆就有了尝试的想法。无论如何,给自己多留一条退路都没有坏处。
陈泰闻言一怔,随即苦笑着转开头,不置可否。没有得到他的允诺,妖娆稍显失望,见他也没有再和自己对话的意思,便闭嘴退到了一旁。
两人说话间,马车已经入了东巷,不久便缓缓停下。
“郎主,到了!”驭夫响亮的声音传来。
“走吧。”陈泰率先下了马车,照样递上名帖拜访。
妖娆心下感动,眼眶竟然不自觉湿润了。她这人总觉得对别人好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更何况是陈泰这种世家子,能替她想到这份上,是真的用心了。
尽管陈泰从下马车后便刻意板着一张脸,可她就是觉得他是在强行压抑带她折返陈府的冲动。也许人都是爱慕虚荣的,就算并非所爱,被人在乎的感觉还是让她飘飘然。
“两位请稍候,奴婢这就去通报。”婢女还是把两人带到了后园。看来苏子澈很喜欢在这林园风光中办事。
陈泰沉着脸站在园,垂于身侧的双手时而紧握,时而松开。妖娆几次想问他在挣扎什么,却又觉得矫情,便没有开口。
“琐事缠身,让陈舍人久等了。没想到陈舍人还会亲自再来一趟。”
远处传来苏子澈清朗的招呼声。妖娆扭头望去,发现跟在他身边的仍是那个苏合。看来这人是他的心腹了。
陈泰转过身,躬身行礼,淡淡道:“相国大人客气了。”
“陈舍人可是想通了?”苏子澈瞥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妖娆,笑问。
“是。”陈泰只艰涩地答了一个字。原本在这个时候,他应该说些好听的场面话,可他说不出来!
苏子澈倒也没有在意,吩咐苏合将妖娆带去管事那里安排。
“是。”苏合叉手一应,看了妖娆一眼,示意她跟上自己。
妖娆举步走向他,与陈泰擦肩而过时,突然听到陈泰喊道:“等等!”
妖娆一怔,站在双方中间,回身望向他。
“相国大人!”陈泰喊出这一声后,涨红了脸,突然提高了音调,“大人——下臣这姬妾,出身书香世家,家中遭了难,才落入人贩手中。妖娆……她是个认真的,怕有辱门楣,连姓名都改了去,不肯再提。下臣与她相识于危难,她算是下臣半个救命恩人。望大人日后能善待于她!”
他非但没有说客套话,反而以旧主的身分要求新主给出一个善待妖娆的承诺!今日的陈泰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妖娆惊讶又感动。
良久,苏子澈都没有回话。在这沉默中,陈泰渐渐产生了退却之意,却硬是咬着牙坚持,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角砸落在缎子鞋面上。
“好。”苏子澈的沉笑声传来,他竟是应下了。
陈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险些站不稳,还是妖娆疾走两步扶住了他。
“请容妾相送于旧主。”妖娆对苏子澈福了福身。
这个请求并不过分,苏子澈自然颔首应下。
“六郎……”妖娆扶着陈泰往回走了几步,看他能站稳了,才松开他,“今日你为妖娆所做,妖娆铭记在心。若有机会,必将回报。”
她说得很认真,陈泰看向她的眼神也很认真。“好!我等着那一天。”他点点头,“不用再送了,别让相国大人久等。走吧!”
再回到苏子澈面前,妖娆很有自知之明地福身问安:“妾见过夫主。”
苏子澈和陈泰不一样,她现在没有资格与他摊牌,讨价还价。
“昨日澈开口索要卿卿时,不见卿卿有丝毫不舍,怎么今日却如此情深模样,让澈十分不解。”苏子澈凑近她,嗓音低哑,带了些调笑之意。
面对他莫名其妙的亲昵,妖娆小脸一红,强自镇定地答道:“妾今日方知旧主对妾的用心,心中确实感动。”她的意思是,之前不知道,不知者不罪!
“嗯。”苏子澈也不知道是不是满意了她这个答案,退后了半步,恢复了淡雅的微笑,“苏合,带她去找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