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巷尽头有口枯井。
老宫人都说,那井里填着前朝十几个冤魂。子夜时分把耳朵贴在井壁上,能听见指甲刮挠青砖的声响,嘶啦——嘶啦——像春蚕啃食桑叶。
我就在那口井边出生的。
元光七年的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未央宫各处都挂了红灯笼,膳房飘出炖肉的香气。永巷最深处那座连匾额都朽烂了的宫室,却只有一盆将熄的炭火。
我娘是个连名姓都没留下的采女。据说原是织室的女奴,被先帝随手临幸了一回,扔进这比冷宫还不如的偏殿。她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榻上,身下只垫了层薄褥子,血从褥子边缘淌下来,在砖地上积成一滩暗红。
接生的老嬷嬷姓吴,是这宫里唯一还肯踏进此地的人。她用豁口的陶盆烧水,剪子用蜡烛火苗燎了燎,嘴里念念有词:“闺女,用劲啊……再不用劲,孩子要憋死啦……”
我就在这念咒似的声音里,猛地坠入一片湿冷粘腻的黑暗。
然后睁开眼。
第一眼看见的是吴嬷嬷那张皱得像干枣的脸。她正倒提着我的脚踝,粗糙的手掌拍向我的背心。
“哇——”
啼哭声撕裂了永巷死寂的夜。可我的意识却异常清醒,像有人把一瓢冰水兜头浇下,浇醒了藏在婴孩躯壳里的魂魄。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碎片涌上来:急诊室惨白的灯光,心电监护仪刺耳的首线音,还有那句“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我叫卫昭,二十七岁,心脏外科医生,死于一场持续二十八小时的手术后猝死。
而现在,我是这个刚出生、随时可能夭折在冷宫的大汉公主。
“是个丫头……”吴嬷嬷的声音听不出悲喜,她用块还算干净的粗布把我裹起来,抱到床榻边,“姑娘,看一眼吧。”
我娘勉强撑起身子。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顶多十六七岁,因失血过多而惨白如纸。汗湿的黑发黏在颊边,眼睛却亮得骇人。她伸出颤抖的手,指尖刚要触到我的脸颊——
她的肩膀上,突然腾起一团浓黑色的雾。
那雾气如有生命般蠕动着,边缘翻卷成獠牙的形状。更可怕的是,雾气深处传来无数尖细的嘶喊,首接钻进我的脑子:
「……为什么是女儿……为什么……」
「……撑不下去了……真的撑不下去了……」
「……一起死吧……抱着她跳井……跳下去就解脱了……」
黑色雾气倏然暴涨,猛地扑向她怀里的我!
我本能地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团黑雾裹挟着铺天盖地的绝望,几乎要将我溺毙。
就在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