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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废院三月（第1页）

雪是半夜停的。

我睁眼时，天刚蒙蒙亮。破屋的屋顶塌了一角，漏进铁灰色的天光，照着屋里漂浮的尘埃。空气里有霉味、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是昨夜小福子塞进我襁褓里的饴糖，融化后渗进粗布里。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

很沉。像有人在我骨头里灌了铅。这具婴孩的身体虚弱得吓人，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疼，后脑那个包肿得更大了，一跳一跳地抽痛。

可我得动。

吴嬷嬷靠在对面的墙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她身上那层浅灰色的光晕比昨夜稀薄了些，随着呼吸明明灭灭。我心里那些声音也安静了——那堵我胡乱筑起的“墙”，似乎真的起了作用。

我集中精神，一点点收回对那堵墙的控制。

浅灰色的光晕变得清晰了些。吴嬷嬷的心声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断断续续：

「……这丫头怕是熬不过去……」

「……早夭也好……少受罪……」

「……晌午去求求赵公公……给口薄棺……」

她翻了个身，鼾声响起。

我没觉得难过。她只是宫里最底层的老宫人，能把我从产房抱到这里，喂过几口饼糊，己经耗尽了那点微薄的善意。

我重新筑起那堵墙，把她的念头隔在外面。

然后，我开始尝试控制这具身体。

抬手，抬不动。蹬腿，只能让脚趾微微蜷缩。脖颈倒是可以转动——我慢慢偏过头，打量这间屋子。

比昨夜看得更清楚些。屋子不大，墙角堆着破烂的筐篓，一张瘸腿的桌子，还有我身下这张铺着霉烂稻草的破榻。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昨夜的血迹己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一滩。

最显眼的是东南角那个陶瓮，半人高，瓮口缺了一块。旁边扔着个豁口的陶碗。

那就是我和吴嬷嬷全部的家当。

肚子发出咕噜一声响。饿，还有渴。喉咙干得像塞了把沙子。

我盯着那个陶瓮，开始积蓄力气。

一次，两次……第三次尝试时，我终于让右臂抬起了几寸。手指碰到襁褓边缘，那里有一小块硬硬的突起——是没化完的饴糖。

我用指尖抠，糖块粘得紧。抠了几下，指甲缝里塞满了粗布的纤维，糖块才松动。我把手指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一瞬间，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不是我想哭。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婴孩的味蕾对甜味太敏感，那点微不足道的糖分刺激着神经，让鼻腔发酸。

我闭上眼，把眼泪憋回去。

不能哭。哭会消耗体力，还会惊动吴嬷嬷。现在每一分力气，都得用来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