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到了黄浦江边。
江边的风很大,我向大江的西边看去,一直看到十六铺那边,没见到一艘船在江上,那江似是一个倒在地上的病人在痛苦地低吟着;我向大江的东边望去,一直望到杨浦大桥,江上同样没有一艘船,停靠在岸边的一些游艇和船只,在风浪的吹动下不停地摇摆着,仿佛是摇篮里的婴儿般既无力又无奈地在痛苦挣扎着……那般情景,叫人心如刀割,哽咽难忍。因为黄浦江自有小渔村至今的数百年里,即使在腥风血雨的岁月里,也不曾如此悲情。
沿着江边,我缓缓而行,脚下踩的是那条红色的滨江大道。这条世界一流的健康之道,平时每天都有许许多多锻炼身体的老人和青年、男人和女子,他们一个个朝气蓬勃、满面春风地在上面奔跑、散步,充满了活力与精神。然而现在一眼望去,滨江大道上竟然没有一个人影,它所有的生机与生气,全都凝固了,仿佛凝固成一条有颜色的石路绕在我心头,那般沉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不能再在上面走动了,我迅速离开它,跑到了贴在江水上的堤廊上。这里离黄浦江最近,可以看到江水的颜色,可以看到江水流动的速度,也甚至可以在巨轮开过的时候溅来滴滴扑面的江水。
每次来到江边时,我最喜欢在这里驻足,然后再静静地感受江的两岸和江上的所有景致,特别是那些流动的潮水和潮水上鸣着笛、拖着万千物资或者带来许多欢笑的旅游者的游轮与船只,它们的存在,给黄浦江以生命和活力,价值与风采。然而现在,疫情中的它们都悄然消失了,只剩下凝固般的江面,以及江面上偶尔飞着的一两只鸟儿。大概已经是数天没有觅到食物,那鸟飞得很吃力,其低沉的叫声十分凄怆和尖厉,很是绝望。我想伸手相助,但它又十分惧怕;我想用呼唤安慰它,可这是最不当的,鸟儿吓得更不知所措,一飞而去,飞到了江中,似乎落在了水面上……是不是飞不动了?我心头一紧,不知如何是好。
情绪怅然低落。
再看长长的、宽阔的岸廊上,独我一人在此走动,平日熙熙攘攘的景致一无所有,宛若天壤之别。
我走到那只留有浦东老船厂历史印记的大铁锚面前,凝视了它半天,我相信这大铁锚与我祖先有关,或许就是我们“和氏码头”的老船厂铸成的它,故每次路过此处,我都要停留几分钟,轻轻抚摸它那铮铮的“体肤”——一般人不会感知它的温度,而我则能够感受到它是有热度的,这个热度像从很遥远的地方慢慢传递过来,然后导入我的身体之中,与我的血脉融在一起,于是我会感到自己的血一下沸腾了。这一过程,我相信是我的高祖父他们在呼唤着我,在发出历史的回声……
今天,疫情下的大铁锚,我第一次感觉它那么失落,那么孤独,并且有些凄然。今天的它,我花了比平时一倍多的时间,也没有感觉到它像以往一样的温度传导到我的身体内。这让人更加不寒而栗。
在大铁锚的旁边,平时是一群垂钓平民的天地。在到江边漫步的时候,我喜欢在此驻足,看这些悠闲的老人们(中间也有一些年纪并不大的)在此钓鱼……我觉得他们很了不起,因为他们的前方是灯红酒绿的外滩和南京路,身后是一座座摩天大厦耸立的国际金融中心陆家嘴,那都是中国最富有的地方,可谓寸土寸金。然而在这些垂钓者眼里,它们可能什么都不是,他们的心思从不为金山银山和证券大厅内你死我活的叫卖声所动,也不为游人的一两句赞美或嘲讽所动,他们只属于自己的世界——那垂杆和钓钩上的鱼儿。我以为这样的人是有境界的,他们每一天在江边出现,就是黄浦江生生不息的象征;他们每一天的劳作与收获,就是黄浦江潮起潮落的精神所在……他们其实是上海市民生活的基本血脉。
我敬佩他们。
然而现在——疫情风暴中的黄浦江边,他们走了,他们也“宅”在家中,不能出来垂钓,这不等于束缚了他们那颗沉静的心和宁静的灵魂吗?
想到此处,我的心格外痛,钻心的痛。
啊,可憎的病毒!你为什么如此无情,如此猖獗,如此戕害众生?!
你凭什么?凭什么这般?
那天,从黄浦江边回到酒店房间时,外面的寒雨扑打在玻璃窗上,犹如一把小榔头捶打在我胸口,让我感到窒息。
也就在这个时候,我再次凝视已处夜色下的黄浦江,心头涌起万千波澜与忧思,于是写下了第一首“致黄浦江”的诗——
你在流动,我心泪随动……
被困家中
我的心犹如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哟
春天——你的温暖在哪个尽头
请告诉我
告诉我
何时我们能够到院庭
到外面走走
而且不用戴着口罩
像以往那样轻松愉快地欢笑着
自由着
一个特殊的节日——
城,没有了喧嚣
街,不见了行人
唯有每个居民宿舍的窗口里亮着灯火
遵守着同一条纪律:
不让疫情再肆虐地侵袭到我们身上
是,这是一场生死较量
我们与病毒,也与我们自己
没有回旋的余地
只有听从一个号召:
保护自己和亲人
就是保护国家和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