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回头走那一百米的半途中,我被一位穿着警服的人拦住了,他要查我的证件。证件不在身边,于是我掏出酒店的房卡给他看。“回去吧,别在外面走来走去,说不准哪个人是患者,一阵风吹过来把病毒吹到了你的鼻孔里就不晓得啥结果呢!还是到屋里‘宅’着保险点!”戴口罩的警察很好心地朝我挥挥手,示意我早点离开马路。
我就这样离开了马路,我像失去了亲人的流浪儿,不知前面的路在何方……
等我再回头看了一眼那长长的、宽阔的、四通八达的马路上无一人影和车子时,我的眼泪竟然又一次夺眶而出。
那些商场与商店。上海的商场与商店其实就像上海的女人那样,最风情,最撩人,也是最能吸引外界的地方。如果没有那些融汇中西方时尚和文化的商场与商店,上海就是一堆生硬的水泥和钢铁结构,毫无意义。因为有了自己独特的商场,上海的建筑才随之变得各异,外滩的“万国风情建筑”,就是为了开辟各式各样、尽量不重复的商场与商店,所以才把全世界各个时代、不同风格的建筑搬到了上海,加之中国传统的建筑和江南文化,组成了“东方不败”的上海。
上海的商场和商店,曾经让上海有了“十里洋场”和“滚滚红尘”之说。
当然,因为有了商场和商店,人们才发现它的周边又开始多了居民与居民“白相”的公园、城隍庙……于是上海就开始从商业化、商品化,慢慢又多了些市井化、民俗化。
而自改革开放之后,上海商场与商店的格局又发生巨大变化,那些占一方天地而独尊的传统商场与商店,似乎被一座座摩天大厦“压”成了另一种景观——它们或在群楼底,或在摩天大厦之巅,或在地铁站内,或与小区的公共娱乐地“比翼双飞”……也许它和它不再独立,然而它和它更成为了城市更多的人除了工作与家庭之外的最重要的去处:许多年轻人或许一日三餐在其中,许多老人把逛超市当作每日“必修课”,即使成家立业者,又有谁能离得开商场与商店那丰富多彩的**?
也就是说,商场和商店,如今已是人们生活和生命中陪伴最多的场所之一,它和它的丰富多彩,就是人们生活和生命的丰富多彩。
然而现在,所有的那些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诱人无限的商场与商店,不再有人,全部关闭,悄然无声,万籁俱寂……如死一般的沉静,叫人走近它和它的时候,内心顿长恐怖感。
我曾几次独自路过那些曾经去过的大商场,在“疫”中甚至不堪侧脸去看一眼它们。那些曾经让人特别羡慕的华丽的衣帽店,现在已“封店”关门,大玻璃柜内,那些色彩依旧、吊挂在模特衣架上的世界品牌、中国名牌的服装,如今看上去十分“鬼气”,怎么一点儿不吸引人了,反而叫人感觉浑身有些毛骨悚然?
是什么力量改变了一个个如此庞大的天地?是什么力量让原本生机勃勃的场所,变得像坟地一样吓人?
简直不可思议!有几回我从这样的商场和商店走过时,竟然不敢往它们的里面斜一眼,直直地快步走开,一直到远远的地方才敢回头看一眼,而后长叹一声,心头念道:阿弥陀佛!
人们对疫情的恐惧和生畏,其实并不尽是对病毒,与病毒同样令人惧怕的还有生存的环境。
一个庞大的、繁华的、充满生动和生机的城市,一个人们每天与之相伴、相存的城市,街头突然没了人、没了车,商店和商场没了购物者和喧哗声,这种恐怖对于人的心理压力和视觉冲击,一点也不会比病毒本身攻击我们身体的威力小。
2400多万人口的城市,每天需要多少食品,又有多少生活垃圾?需要多少水和多少电?我不知道,但可以想象:假如每人一天喝一瓶矿泉水,2400万瓶矿泉水放在一起会是座小山吧?更何况,像我这样的人一天至少喝四五瓶才能活下去。饭量再小你一天也要吃各种食物一公斤吧!2400万人乘1公斤是多少,我已经不会算了,如果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要用多少车子才拉得走呢?一公斤的进食,拉出来的东西差不多同样重量,那这么多垃圾谁去拉走呢?
哎哟哟,想想这些问题,就觉得那个上海市长太难当了!实在太难当了!
现在,上海就是这个样!而且必须确保丝毫不影响市民们的正常生活,也就是说尽管你“宅”在家里,你不去商店,你不去上班,你不去医院,你不去银行……但你照样可以过你的日子,花你的钱,看你的病,甚至《晨报》《晚报》一样不缺。上海大市长不好当,上海的每一个“当家人”不好当,尤其是在疫情猖獗之时,各地之间交通断行、限制交流、人人自危的情况下,别说2400万人口的大城市的“当家人”难,就是小小三口之家的一个小家长,你也会愁出白发……
上海没有出现任何供应断链,人们的生活依旧如常,这让人感到欣慰和敬佩。自然,我们也会碰到一些问题,有些属于自己的事。
我记得正月初三那天去了一次附近的超市,因为房间里的东西断货了。所住的酒店后来人越来越少了,相互之间都心存害怕,虽然上海公布的确诊患者并不多,疑似病人也仅二三百人,但人们相互之间的心理是:你可能就是个“病毒患者”,于是你就基本上是我要防御和警惕的“敌人”,至少是潜在的“敌人”。所以即使都戴着口罩,还得远远地躲着你——这种疫情时的“相互为敌”再正常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讲,它对阻止病毒传染起了积极作用。
酒店因为没有人了,也怕相互之间有传染,所以后来除了早餐可以去原来的餐厅外,中餐晚餐就只能自己解决。自已解决就得备粮,这样我就必须去超市。
超市是上午十点开门。第一次去,我想我必须赶上最早一批“冲”进去,因为那样感染的机率可能会小些……那一幕想起来便觉好笑:像打仗时的冲锋一样,首先要想好买什么,然后一双眼睛就要像瞄准器般迅捷地盯上目标,再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毫不犹豫地、也不作任何选择地、自然更不会去瞧一眼价格的问题,便将货架上的东西拿到手上,再以最快的步伐走到结账柜台——如果半途遇到同在超市买东西的人,就远远地绕过他,再向前半奔跑起来。
所有这一切,都是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完成,进店时已经预设时间:十分钟完成。
结果,当我拎了两塑料袋沉甸甸的东西从商场底层的超市飞步冲到地面,站到空旷的街头时,再掏出手机一看:11分钟30秒。
唉,还是慢了1分多钟!我认真检讨了一遍,心想:主要是服务员在结账时给耽误了两分钟。
此刻,我站在路边直喘大气,心里笑个不停:这日子过得……
“手中有粮心不慌。”回到住处的酒店,又开始我的“屏牢”生活了。但马上发现其实“屏牢”很不容易,因为不说24小时呆在房间发闷难受——这对我们作家来说倒也不是问题,反正我天天有事干、有码不完的字,但一天三顿,可就不是件简单的事了。平时家人管着,伸手张口就来。现在要自己管自己,还真有点不知所措。比如发现,有些食物没两天就不能再吃了,而有的东西还不适合我这种血糖高的人吃。最后总结出所买的东西中鲜毛豆比较适合我,此物又填饥,又有营养,还不太升高血糖。
于是我决定把毛豆作为主要“战备粮”。初四早晨,我又重返那个超市,而且此次我已事先预算好了要用更短的时间“完成任务”——因为“目标明确”,“任务清楚”,再者就是“行动迅速”、“撤离及时”!这都是当年部队里学过的常识。
上午十点整,超市的铁帘门缓缓升起后,我立即往里冲锋,然后快步奔到新鲜蔬菜货架那里。这时,超市的服务员仍在摆放新上架的货物。而我关注的是毛豆是否已落架。一看,太好了,架上已经有了新鲜袋装毛豆,整整齐齐的排列着的“毛豆”阵营,相比其他蔬菜,相当不少。我没顾上数架上有多少袋,只是张开宽阔的双臂,左右手指完全抵达了所有毛豆口袋的边缘,而后双手一合,所有毛豆全部被我一卷而空……当我推着装满毛豆的小车正要离开货架时,见摆货的服务员站在一旁看着我刚才的一幕,竟然愣在那里。他的眼神里所表达的东西我都看懂了,意思是:天哪,这个男的疯了吧!一下弄走了这么多毛豆!他准备吃辖边了啊!
他那眼神,差点让我在现场笑出声,估计这位模样有50岁的服务员,还是第一次在超市见我这样“勇猛”、“果断”和“毫不留情”的顾客!
哈哈……哈哈哈……至今,每每想起超市的这一幕,我自己依然会笑出眼泪。
老实说,在“宅”内“屏牢”十天、二十天,甚至三个月,我绝对不成问题,可这趟超市之行,我实在是“屏”不住笑的。
请“阿拉上海人”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