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密密麻麻地围在那座简陋的青石高台周围。
林霄的身体虚弱,但他的五感却因为字气的枯竭而变得格外敏锐。他不需要挤到最前面,就能清晰地听到台上那虬结大汉洪钟般的嗓门,闻到空气中混杂的汗味、灵草香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丹药特有的芬芳。
“猜字夺宝!规矩简单!我写字,你来猜!猜中字中玄机,这瓶凝气丹,就是你的!”
大汉指着桌上那个青瓷小瓶,唾沫横飞。瓶子周围萦绕着一圈淡淡的白色光晕,显示出里面丹药的不凡。对于坊市外围这些低阶修士而言,一瓶能精进修为的凝气丹,足以让他们赌上全部身家。
“我来!”一个瘦高个修士挤出人群,将两块灰扑扑的灵石拍在桌上,“孙老大,这次我必能猜中!”
那被称为孙老大的虬结大汉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他提起桌上的朱砂笔,在一块兽皮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个古字,结构繁复,笔画交错。
“就这个‘藴’字,说出它的本意,丹药你拿走!”
瘦高个修士盯着那个字,抓耳挠腮,额头见了汗。围观的人群也议论纷纷,有的说是“积聚”,有的说是“收藏”,莫衷一是。
“是……是蕴含生机!”瘦高个修士憋了半天,终于大声喊出一个答案。
“错!”孙老大把桌上的两块灵石扫进自己的钱袋,大手一挥,将兽皮上的字抹去,“‘藴’字,草木藏于苑囿之中,其本意乃是‘压抑’!下一个!”
瘦高个修士面如死灰,懊恼地捶胸顿足,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悻悻地退回人群。
又接连有几人不信邪,上前挑战,结果无一例外,都败下阵来。孙老大的钱袋越来越鼓,脸上的笑容也愈发得意。
林霄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去看那些修士的窘态,也没有去分辨那古字的具体含义。他的目光,只落在孙老大身上。
从凡界一路走来,他对“字”的感知,早已超越了字形与字意本身。他能看到,孙老大每次落笔时,其自身的气息,都带着一种狡黠的、分裂的特质。他写的那个字,本身并没有问题,但他在提出问题时,却刻意将自己的意念,分散到数个不同的解释之上。
这是一种文字陷阱。
游戏的规则,不是猜中字的本意,而是猜中孙老大“此刻想要你猜错的那个意”。他总能从字中找出另一个解释,来否定挑战者的答案。
这根本就是一个无法获胜的骗局。
林霄心中了然,却没有立刻出声。他太虚弱了,不想惹是生非。他只是一个过客,准备转身离开,去寻找更实际的果腹之法。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稚嫩,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声音响起。
“我……我来试试。”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上面还打着几个补丁,面容清秀,只是脸色有些营养不良的蜡黄。他的眼神,清澈而执拗。
少年走到台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旧布袋,倒在了桌上。
三块闪着微弱光芒的低品灵石,和一块拳头大小、通体乌黑、表面却隐有星点光泽的不规则金属块。
“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了。”少年抿着嘴唇,声音不大,“三块灵石,还有这块……我在黑木林里捡到的星纹铁。”
“星纹铁?!”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孙老大的眼睛,瞬间亮了,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他死死盯着那块黑色的金属,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星纹铁是炼制法器的上佳材料,这一小块的价值,远超那瓶凝气丹。
“好!好小子!”孙老大一把将星纹铁抓在手里,生怕少年反悔,脸上的笑容变得前所未有的热情,“看你这么有诚意,我今天就给你出个简单的!”
他重新铺开一张兽皮,深吸一口气,笔走龙蛇,写下了一个字。
真。
一个结构并不复杂的字。
“小子,看好了。”孙老大指着那个字,循循善诱,“你就告诉我,这‘真’字里,藏着的‘真意’,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比之前任何一个都更加阴险。
“真”是什么?是“目之所见”?是“十方公认”?还是其字形根基代表的“本源”?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或者说,所有的答案,都可以是标准答案。而最终解释权,只在孙老大一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