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尧:也许我们对一种文化现象,对一种生活方式,并不需要加以指责,但是与之相关的精神问题、灵魂问题是需要关注的,它还涉及部分地区进入第二次现代化以后的诸多社会问题。
韩少功:吃狗肉和吃牛肉,其实都可以。问题是权力和资本为了实现霸权和谋取利益,会有意地制造一些文化潮流,力图控制社会和每个人的人生,这个时候就特别需要一种警惕了。符号性压迫和符号性剥削,同样是压迫和剥削,只是采取了间接的方式。这是我们中国开始进入现代化的转型过程中会遇到的问题之一。不是哪一个行业或者哪一个领域的问题,是牵涉到所有行业和所有领域的问题,当然也值得文学丁作者关心。
王尧:这与符号本身的变化有关。以前通常是语言文化符号,现在是视觉文化符号,以影像为中心的视觉文化符号和语言文化符号无法比拟。
韩少功:眼睛当然是感官之首。中国人就信“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们语中常说“看法”、“看问题”、“观点”、“人生观”,这个“看”与“观”都是指视觉,用得这么广泛,可见人们对视觉最为信赖。英语说“我明白了”,会说成Isee,see就是“看见”,是“理解”、“明白”、“懂得”的同义词,可见视觉有其他感觉所没有的特殊强势地位,对心智的刺激和介入功能最强。
王尧:电子信息比印刷信息传播更快,也是一个新的变数。
韩少功:电子传媒技术已经造成了很多新的后果。比方说,文化的地域性开始削弱了。以前中国文化与英国文化的差别多大呵。但现在中国孩子与英国孩子穿一样的衣服,中国妈妈与英国妈妈同样地担心孩子成天玩电游,教训孩子的腔调也差不多。与此同时,文化的代际性倒是大大增强了,一个父亲可能已经听不懂孩子的常用语,一个弟弟也可能对哥哥喜欢的音乐大为陌生。这种情形在古代恐怕难以想象。这就是说,电子文化因其传播快和覆盖广,正在瓦解空间的壁垒,但同时造成时间的壁垒。以前的文化研究只注意划分“英国文化”与“中国文化”,“湖南文化”和“江苏文化”,以后可能更应该注意划分“八十年代文化”与“九十年代文化”,“老三届文化”与“小三届文化”。社科院以前可能只有“英国研究所”、“法国研究所”,以后是不是需要设立“八十年代研究所”与“九十年代研究所”?
学术硏究越来越“项目化”
王尧:在大学里,过去一个老师的讲义可以用到纸张发黄,我和你应该都有这方面的经历,我们的许多老师都是这样。现在不同了,一本讲义不能讲到底,这不仅因为知识更新程度快,承传知识的方式也有了大变化,技术开始介入到大学的知识生产过程中。大学的知识生产已经受到文化工业的影响,有些甚至已经成为文化工业的一个部分。
韩少功:你看在美国以及其他一些国家,每年的富翁排名中,传媒巨头都占有很大的比重,传媒业常常比煤炭、石油、钢铁、农业更有丰厚利润,可见文化已经变成重要的投资领域。教育也成了重要产业,新西兰的教育就是国民经济中的第一支柱,学校成了最大的无烟工业。我在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我听那里的教师们说,前不久实行一项新规定,就是开始订单教育,教师让学生吃点菜,开设什么课程是由市场决定的。一门课如果没有八个以上的学生来选修,就会被校方取消。这样一来,计算机、法律、经济这些专业当然大大膨胀,哲学、文学、考古这一类冷门专业可能很快就会消失了,尽管它们对人类的长远利益来说可能非常重要。教育急功近利到了这种程度了。
王尧:我生活在学院中,感受到文化丁业对知识生产、对学术的影响。其实,在这之前,高校知识生产的体制和方式的危机已经出现。我现在比较忧虑的是精神生活的符号化,在种种符号的背后是空洞的灵魂。现在的问题是,一些原本是知识分子或者可以成为知识分子的人,也在用各种符号作面具或者作具,用来掩盖真实的面目,用来谋取利益。以大学来说,这个现象几乎不是个別的。现在,博士、博士生导师、学科带头人等都成为一种符号。学术的创造变成了一种以符号为等级的秩序,谁拥有了某种符号,谁就拥有了话语权,拥有了相关的利益,而思想和学术的苍白问题则被符号掩盖了。刻薄一点说,在大学里,标志着学术等级的各种符号就像一根肉骨头,大家都抢着啃。学术腐败在很大程度上也源于抢与啃的厮杀。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独立人格与学术自由从何说起。各种巨大的符号体系其实在压迫着知识分子中的许多人,而许多人又不得不去追逐那些符号化的生活。
韩少功:学术研究正在“项目化”。学者动手之前,需要到政府或商业机构的基金会那里立项,然后才可能获得资金,包括雇人、调研、开会、出版、评审以及各种拉拉扯扯的费用。我知道很多人到学术期刊男里花钱“买版面”,真是中国知识界的奇耻大辱。有些学校甚至逼良为娼,哪个老师们拿不到“项目”,就别想得到续聘和晋升。在这种情况下,吃了人家的嘴软,这些学术研究难免不会看权力或者资本的脸色,独立性大大削弱。从全球范围来看,军事科研为什么发展这么快?因为这个行业出得起钱,博士教授就乖乖地都拥过来了。非洲一些常见病为什么没有多少人去研究?因为这些穷国拿不出钱,没有购买力和市场,就无人问津。自然科学尚且如此,社会和人文科学当然更容易走偏。也许有些学者还想当孔子,还想当亚里士多德,说我先忍着吧,先赚下学术生涯里的头一桶金,屋檐下先低个头,等羽翼丰满了才来特立独行。但他一旦上了套,就不那么容易解套了。身边太多这种遵命的或牟利的学术,形成了压迫性的潮流,你扛不扛得住?这是外部的压力。自身内部也有了压力,因为有学术利益呵,自己一开始可能也看不上第一桶金,但学术成果一旦面世,就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听到别人的批评和贬斥,总是不那么高兴的吧,甚至会情不地出招自卫,继续用它来喊弄同行或者学生,巩固自己的利益。这就是知识生产中常见的情况。
王尧:人文学科的教学和研究现在都需要借助数码技术、多媒体技术和网络技术。单一的方式变成了批量的方式,同样是复制,但方式与技术完全不同了。
韩少功:知识爆炸,其实只是间接知识的爆炸,倒可能带来直接知识的减少,带来理论与实践的割裂,也有不好的一面。一个人的在校时间成倍地延长,可能大半辈子就在书本和网络里找知识,接触实践的机会很少,用实践来检验、消化以及创造知识的机会很少。我的一个熟人,五十多岁了,还是个书虫子,在美国读文学博士。他最成功和最伟大的实践,是知道每天可以用什么方式在校园里白吃白喝,每天都能喝上免费的香槟和葡萄酒,满面红光摇摇晃晃。他正在做着文学论文,一直让我怀疑能不能做好。文学若能在这种校园里生长出来,那真是奇了怪了。一个新闻学教授没有办过报刊,一个经济学教授没有做过生意,一个政治学专家没有治过国也没有造过反,这样的教学凭什么值得信赖?知识都是从人家著作里搬来的,大家的脑袋都长在别人的肩上。世界变成一个我们可能无所不知的世界,但也是一个从未深知、确知、真知的世界。我一直觉得现代人的生活不是越来越丰富了,而是可能越来越贫乏了,比方从小学读到大学,然后在一个白领岗位上工作,一辈子就同书本和电脑打交道,是一个最新款式的齿轮和螺丝钉,充其量是台知识留声机和知识复印机。他还要贷款供楼,攒钱买车,结婚生孩子,人生轨迹就这样规定下来了。现在精英们成功的生活就是模式化的生活。现代人很难像我们古人所说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自由地了解这个世界。
王尧: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现代人的一个梦想。
韩少功:万里路也能行,但大多是坐上汽车或者飞机,跟着一个打小旗子的导游员,从一个旅游点窜到另一个旅游点,用张承志的话来说,是“一群宾馆动物”。
王尧:旅游点大多是商业化的,是虚构的现实和历史。
韩少功:游客从美国到中国来,要看中国民俗,旅游公司便设计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包括一些从来不存在的假民俗。但游客可能满意了:哦,这个是中国。
传媒面临着道德危机
王尧:中国人认识中国也受符号的影响。当一个人没有什么经历和体验时,他的想象与认识就要受到符号的限制。有些价值判断上的分歧就是由此形成的,譬如,国外的一些学者和我们看待中国的“文革”,就有大的不同。
韩少功:他们对中国“文革”的了解,大多是受中国伤痕文学一类媒介的影响,缺乏亲历性经验。这种符号复制又可能被中国人自己再复制回来,说旁观者清吧,外国人都是这么说的,事情就错不到哪里去。一套符号经过这样几次折腾,你就不知道它最开始是从哪里错起了。
王尧:符号的生产过程中间有强大的传媒影响,在谈到符号化生产问题时,一个绕不开去的焦点是“媒体”。
韩少功:媒体本来应该是一个公共领域,应该为公民们提供真实而健康的资讯,但这在实际生活中并不容易做到。有些媒体是官办的,甚至靠行政摊派保证发行量,一切宣传得符合官方口径,对于给官方“抹黑”的资讯就大量压住。还有些媒体是商办的,主要靠广告收入维持,于是就得在广告商那里讨饭吃。有些日本人告诉我,日本有些大媒体可以批评政党,但从不批评丰田、日立这样的大公司,也不能批评这些公司所拥护的政治家,原因很简单:一年几个亿甚至几十个亿的广告收人你不想要了?你找死呵?在一些西方国家,对“政治献金”多少还是有些法律限制的,其出发点是防止政商勾结。但在当代政治生活中,媒体比政党的作用其实更大,却没有一个国家立法来规范媒体,比方说限制媒体的广告收入,限制媒体的股权结构,防止媒体与政客或者奸商的勾结。这是极为不合理的。
与此同时,我们有质量检验的法律和有关执法机构,并且一再提高检验标准,什么欧洲这个标准,欧洲那个标准,保证商品的安全性和优质化。但我们没有类似的法律和执法机构,来确保文化的安全和优质,如果有的话,顶多只是扫扫“黄”,或者防止政治颠覆。这也是一种极为可疑的法律空白和认识空白。谋害精神与摧残肉体是同等罪恶,是同样的反人类罪,但在当代人类社会里,某个机构如果生产面包,必须小心翼翼遵规守法,不能把垃圾当面包但如果是生产电视片,几乎就可以为所欲为,粗制滥造,掺劣使假,差不多是软性的诲**诲盗,垃圾也可以卖成钱。社会既没有欧洲的这个标准,也没有欧洲的那个标准,来加以管束。这样的“文化由”岂不荒唐?是不是已经成了一种神话?这种“自由”,是生产文化垃圾的太多自由,加上权力和资本钳制资讯的不自由,两面夹击,双重失控,构成了传媒道德和传媒质量的巨大危机。但当代人似乎已经满足了这种“自由”。
王尧:问题是谁“自由”了?在什么事情上由”了。
韩少功:我想,人类社会如果还有点出息的话,总有一天能找出办法来,来制度化地淘汰垃圾文化,包括限制媒体的权力化和资本化。最起码一点,一个正常的社会要确保一些主要媒体具有社会公共性,成为真正的公共领域。我们已经生活在一个所谓“信息爆炸”的传媒社会,有关法律和认识应该跟上来。不然的话,人们通过支付每一件商品里的广告成本养活了这些媒体,却听任这些媒体来谋算自己,来操纵自己,在变化莫测纷至沓来呼风唤雨的符号灌输之下任人摆布,甚至任人宰割。
王尧:这样的说法当然也描述了一些真实的情况,现实中也不是没有这种情况,一些所谓的“真理”是用强势话语制造出来的,但不能反过来说强势话语就是真理的表达。我们需要揭穿生活中的假象,这样即使没有真理的引导,我们也能够把握住价值的东西。
公理化思维一藤三瓜
韩少功:我们的人生非常的短暂,需要真情实感,需要健康的表达和交流。在符号的旋涡中,在文化生产的惊涛骇浪中,我们需要多多少少把握住一些值得信赖和为之感动的东西。这是文化的根本职责。
王尧:这乂涉及信仰的问题。史铁生对此有不少思考,我曾就此和他交谈过。他谈到终极关怀,谈到神性,谈到用精神来应对困境和苦难。
韩少功:铁生是一个优秀的作家,我读他的作品是一篇都不放过。当然,我与他的思考各有侧重,生活经验的背景也不一样,他毕竟是在轮椅上度过来的,而我是从湖南到海南这样一个过程度过来的。据我所知,他这些年关心宗教,对基督教尤有兴趣。有些人看不到宗教在西方现代社会发展中的支撑作用,看不到宗教与科学在西方同源和共生的历史过程,把督教或其他宗教当作“唯心主义”或“迷信”嗤之以鼻,完全是无知,,这也不利于我们利用人类文化的传统资源,改进当前的社会管理和心理管理。但宗教也不是没有毛病,比方说有强烈救世情怀但也有强烈的扩张性和排他性。我们都知道宗教法庭与宗教战争,还有基督教在北美、北爱尔兰造成的流血。铁生尊崇自由和爱愿,但我的自由与别人的自由发生冲突的时候怎么办?爱一条小狗与爱一个邻居发生冲突时怎么办?在这种情况下,光是信仰就不解决问题了。也许就需要一些形而下的思考了,比方说需要各种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的解决方案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支持铁生的关切。如果没有自由和爱愿这样的灵魂,任何社会科学也都会成为没心没肺的邪说。现在很多理论生产正是铁生所担心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