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功:这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他们科学与宗教的兴盛,但如何克服理性主义的弊端,包括如何注意各种话语的语境,这些问题直到最近几十年才得到足够的反省。但一个不懂中文的国外学者,可能很难从语言的角度来展开这种反省。
王尧:英语中也有成语。
韩少功:是有,但相对于中文来说非常少。英语有一点来自神话或宗教的典故,有一点来自现代俚语中的典故,但总的来说很少,不像中国人,一开口就有一串串的成语,哪怕一个农民也是这样。大家习以为常毫无感觉,但对学习中文的外国人构成了最可怕的障碍。他们一听到你说成语,就发懵,就一头雾水。口译员们最明白这一点,常常一听到成语就绕过去,或者适当地简化掉。
王尧:英语倒是有较为严密的语法体系。
韩少功:中国人正是借鉴这个体系,才把文言文改造成了现代汉语。但这个“法治”还没有学到家,在表示时态、语态等方面暂时无法可依,或是立法不严,有较大的模糊空间。中文里有很多弱语法、非语法、反语法现象,受形式逻辑的浸染较浅,很多意思要靠上下文的整体把握,靠词语颗粒之间的关系默契,才能显示出来。报上的体育栏目里常说“中国队大败某某队”,或者说“中国队大胜某某队”,意思居然是一样的,“胜”与“败”都是胜了。不有点荒唐吗?在这里,意思不取决于“胜”或者“败”,只取决于词序安排,还有那个“大”。“大”一下,情绪上来了,意思就明确了,后面说什么都不要紧。据说,陈寅恪先生就瞧不起夹生饭式的现代汉语语法,说《马氏文通》,其实不通。
王尧:这时候可能是语感比语法更重要。
韩少功:各种语言的词汇资源也不一样。比如中文里说到颜色,有黑、白、红、绿这一类词。但英语里冒出一个n。mvhite,意思是“非白”。什么是“非白”?黑、红、绿都是“非白”,透明、椅子、老虎、文学等等也是“非白”呵,这个同管天管地漫无边际,岂不是怪怪的?显然,这个词就不是从实践归纳出来的,是用逻辑演绎出来的,就像数学家们可以从实数演绎出虚数,不可实证和较真,但有时候也管用「又比如说吧,大名鼎鼎的being,几乎贯串整个欧洲学术史,从亚里士多德一直到海德格尔,是一个形而上学的中心词,但对于中国人来说,既难翻译也难解读。它曾经被译成“存在”、“生命”、“本质”、“规定”、“是”、“在”,还有“人”(humanbeing)搅成f一锅粥。其实所有这些概念加起来,才是这个being。前人译莎士比亚时,把它译成“活着”,于是就有了那句著名台词:“活着还是死去,这是个问题。”我译昆德拉的小说时也参照这一泽法,于是有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但昆德拉本人是不同意这种译法的,说being既不是“存在”也不是“生命”。那么heing的原义是什么?就是“是”。如果要像鲁迅先生提倡的硬译,哈姆雷特那句台词应该是是还是不是,这是个问题。”昆德拉的书名也应该改成《关于是的不能承受之轻》。
王尧:这当然只能让中国读者费解,因为中国人不习惯这样说话,也不怎么关注这个“是”。
韩少功:虽然也有过实事求“是”的说法,但“是”一般只作联系动词:“我是人”,就是这样用的。“是”有时候也用作代词,比方“是人”,相当于“斯人”,意思就是“这个人”,但在现代汉语里基本不这样用了。
可欧洲人不是这样的,“是”对他们的意义太重要了。他ft]习惯于追求公理呵,习惯于三段式的形式逻辑呵,习惯于形而上地寻根究底呵,因此事物的所“是”,比事物本身更高级、更重要、更神圣。事物的“是”也不是自明的,“是”的逻辑依据和合法程序需要严格查究。就像要领取一个上帝颁发的身份证,不然事物就没有意义了,就不合理法了,就值得像哈姆雷特那样焦虑万分了。这样,他们的这个“是”独立了,静止了,本身成了一个东西。成了一个常用名词,甚至可以带上冠词,可以翻译成“这个是”、“这个在”,“此是”、“此在”。这个东西甚至是一切形而上学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大部分哲学都是围绕事物的“是”展开如果说中国人只是求解事物“是”什么,是一种实践指向,那么欧洲人则是求解事物的“是”是什么,“是”何以为是,是一种公理指向。换一句话说,中国人重thing,欧洲人重being;中国人重knoo为实现这一^点,英语词性转化灵活,轻松跳槽,不断向上抽象化和演绎化,be可以加上一个-ing,可以再加上-ness,可以再加上-self,这样一级级往逻辑迷宫里转化和掘进。难怪外国的哲学那么难懂,那么难译,真是把中国学者一个个往疯里逼呵。
他们的理性主义是这个风格,比如黑格尔;后理性主义也是这个风格,如海德格尔。很多书可以几十页不举一个例子,不涉及任何实际,只在抽象概念的天国里**和苦打苦斗,让一般的中国人实在难以想象。儒家和道家都不是这样的,只有名家,还有西来的佛学,与之有点接近。。therness,onehihing-hood,noself-self-ness中国人'看到这些词肯定头就大了,正像他们一听我们说成语典故头就大了。
王尧:以前存人说“美不可译”,看来文化特性也难译。
韩少功:我不知道,是欧洲公理化思维造就了他们的语言,还是他们的语言促成了欧洲的公理化思维,但欧洲文化的遗传特性,在理论语言中表现得特别明显。简单地说,这构成了一张言必有理的逻辑之网,却不一定是一面言必有据的生活之镜。形而上学,理性主义,乃至经院哲学,在这种语言里水土相宜,如鱼得水,似乎只能在这一类语言里,才能获得抽象不断升级和逻辑无限演绎的可能。
王尧:你这里作的比较很有意思。语言的文化性肯定是一个大课题,现在对中文成语的使用是用减法,当然也是一种文化现象。
韩少功:成语减少,实际上是语言弱化文化性和强化工具性的过程,是当代汉语正在简约化甚至粗糙化的表征之一。我想,我这里的意思不会被误解:我并不是主张一味地多用成语,也不是说英语这一类语言的抽象性和逻辑性有什么不对,更不是说汉语与英语之间只有差异性而没有交集点。这都不是我的意思。我只是侧重地看一看:汉语与英语有哪些不同的文化背景,哪些不同的文化机能。如果我们了解拉丁文、希腊文、阿拉伯文,肯定能把这一问题看得更清楚——可惜我们没有这个能力。
王尧:语言文字的发展是非常缓慢的。现代汉语也还在生长中,汉吾写作新的可能性仍待拓展。即使像鲁迅这样的语言大师,对现代汉语贡献很大,也是提供了汉语写作的一种方式。我们不能认为,现代汉语的使用问题解决了,实际上这是一个错误的理解。因为有了鲁迅,不能说我们现在只能做修修补补的事情,这过于自卑了。
韩少功:我觉得汉语还处于一个再生的初始阶段,鲁迅那一辈只是开始了而不是结束了这阶段。中文是世界上唯一一种延续了数千年而没有中断和消失的大语种,经过了白话文的转型以后,将来对人类社会会起到一个什么样的作用,真是一个我们无法估量的空间,是一个未知数。
王尧:语言决定了认识世界基本方式的差异,这种差异使中西方文明的特征区分开来。西方人有时不能理解中国的文化现象,他不能用汉语来思考,就进入不了角色。
韩少功:严格地说确实是这样。这正像我们如果不学会外文,也不能更深人地了解外国文化。可惜我们仰慕西方的青年多,真正学好西方语言的少,而且西方语言似乎只剩下一门英语,其他如法语、西班牙语、希腊语、荷兰语就门庭冷落,小语种更是无人问津。我在中国民航去蒙古乌兰巴托的飞机上,听到广播里有英语和日语,但没有蒙语,这种语言歧视真是既无礼又无知。
王尧:不懂得一个民族的语言,我们看他们的文化就总是隔了厚厚的一层。
韩少功:比如我们有一个中文词“国家”,把“国”与“家”组合在一起,体现了中国文化中一整套由孝而忠的伦理,一整套农耕文明传统中特有的思想情感,西方人怎么翻译和理解呢?很难。他们曾经把中文同的“面子”,翻译和理解成“荣誉”、“尊严”、“体面”等等,后来发现都不大对。最近有一篇文章索性把它译为:mianzi,干脆来个音译,当做一个全新概念。其实,每一种语言里都有一些不可译、或者很难译的词,有一些不可译、或者很难译的语法现象。恰恰是这些词和语法现象,构成了特定文化资源的宝库,值得译者和读者特别注意。朱光潜先生早就说过这一点。
王尧:不同的语言确实有着文化的差异,这种差异甚至与一个民族的生存方式有关。即使同一个语种,但是在不同的方言区,区域文化的差异也是明显的,像苏南与苏北就不同。
韩少功:我读古代的书有一'个爱好,特别喜欢注意作者举什么样的例子,打什么样的比方,注意这些例子和比方来自什么样的生存方式。我读《墨子》的时候,发现他最喜欢用制陶、造车、筑墙一类活动来打比方,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工程师、实干家,成天在生产现场转,肯定经常有一身臭汗,与孔子、孟子、荀子那一类白领不一样。我读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贺拉斯的时候,发现他们常常说到牧羊人、羊皮、马、牛肉,很容易从中嗅出游牧生活背景;还发现他们常常说到船、战船、帆、船长、舵、航行、进口、出口、商人,——透出地中海岸商业繁荣的气息。钱穆先生说,读史一定要读出人,这是对的。我们读语言也一定要读出生活,就像你说的要读出苏南和苏北的生存方式来,如此才能设身处地地了解人文。
王尧:英语以及其他一些西方语言很讲究时态。
韩少功:可能就与他们的生活实践有紧密联系。我在农村务农的时候,发现农民最不注重星期,也可能忘了年份,但对季节是念念不忘,农事活动严格依照季节进行,二十四个节气是他们最重要和最真实的时间。由于季节是循环的,中国人也就比较容易接受时间循环的观念,在语言中严格区分时态也就不是特别的必要。这大概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中国人较容易接受佛教的转世轮回说:过去就是未来,未来就是过去,儿孙就是祖辈,祖辈就是儿孙。古希腊和古罗马人没有这种长久的、广泛的、深厚的农耕文明史,其时间意识很可能来自他们其他生活经验,比如航海的经验。在航海中,时间是在速度与距离中体现出来的。如果距离是直线延长的,那么航行时间也是直线延长的,这一天和另一天,这一个月和下一个月,意味着航线上两个绝不相同的位置,于是过去、现在以及未来不可能相交也不可能循环。这样,这些地中海岸的居民们,特别是与航海联系密切的城邦居民,很可能习惯于一种直线式的时间观念,在语言中严格区分时态也就变得极其自然。
我不能确定语言中时态表达方式的差别就是这样产生的。但我相信语言中的时态不是一个孤立的问题。它一定受制于特定的时间意识,而不同文化里的时间意识,一定与特定的生活经验相关。生活是语言之母。
王尧:我们可以体会到语言现象和整个社会发展的现象是有关联的。中国人表达时间是很模糊的,说“傍晚”到底是要傍多晚,是靠近晚上,可以“傍”好长时间。陈子昂怎样说,“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是无法言说的时空。所以中国人不会想到写《时间史》一类著作的。
韩少功:欧洲人把时间作为一个特别核心的哲学问题进行研究,对时间的思考是很深的,著作车载斗量。在中国,还有其他一些东方民族,看来是另外一种情况。印度人就不怎么关心时间,只关心永恒。大概就因为这一点,印度人也不大重视历史,历史与神话混杂在一起,不像是历史。
写作时应把语言这类问题忘掉
王尧:从《马桥词典》到《暗示》,你对语言的认识似乎有了两次转向。你对语言有过深入的研究和思考。《马桥辞典》有了风波以后,你向己说得比较少。
韩少功:谈自己作品总是很乏味,这与风波什么没有关系。
王尧:从语言写作角度来谈《马桥辞典》、《暗示》还是非常有意义的。
韩少功:我的语言意识觉醒得比较晚,写作上也没有什么语言上的特别。我从不单独对语言给予什么计较。总的态度是“用心而不刻意”。所谓“用心”,就是学习和研究语言时要认真;所谓“不刻意”,就是在写作中使用语言时大可放松,大可随心所欲。我相信语言是一个写作者综合素质的体现,需要水到渠成,就像苏东坡说行于所当行,止于不得不止”,一下笔可以跟着感觉走。一个写作者越是具有思想和审美的个性,他的世界就越丰富;反过来说,他越忠实地去表现这个界的丰富,他的思想和审美个性就越强大。在这样一个不断互动的过程中,语言是他与世界的联系,当然是一种有限的联系。所谓“我手应我心”,常常不能完全地“应”上。但这也刚好使语言成了一个可以不断创造的过程,从一个语言共同体来说,是一个众人拾柴火焰高和长江后浪推前浪的过程。
王尧:五四新文化运动以后,中国作家们对白话文写作做出过很多尝试。
韩少功:有些人国学底子好,古汉语是他们的重要资源,我们读鲁迅、钱钟书等人的作品,还可以读出明显的书卷气。有些人受西方作品的影响大,翻译语言是他们的重要资源,巴金、郭沫若、曹禺、徐志摩等人就是这样,写出的作品比较新派和洋派,差不多就是说中国事的欧美文学。还有些人注意从民间语言那里取得资源,吸收俗语,吸收口语,是他们贴近社会底层生活的自然结果。沈从文、老舍、赵树理等人在这一方面尤有特色。汪曾祺说过,他每写完一篇作品,都要拿来朗读两遍,也是十分注意口语化的。当然,资源只是资源,并不能替代创造。不管是依重哪种资源,不管是追求哪种风格,都可能有生龙活虎的成功者,也可能有面目可憎的模仿者、低能者、粗制滥造者。一个作家最基本的觉悟,就是要对语言有感觉,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糟;哪里该短一点,哪里该长一点;哪里该再揉熟一下,哪里就该朴拙、直白甚至残缺……这里没有一定之规,只能因时、因地、因事而取其宜。写作经验可以帮助一个写作者做出判断,但最好的语言往往又是违反和突破写作经验的,是出乎意料的,是妙手偶得,所以还是没有一定之规。
王尧:一个写作者不能没有语言意识和语言感觉,也不能没有必要的语言研究和语言训练。
韩少功:但功夫在诗外,功夫在语言外,一味刻意地设计和制作某种语言风格,只能是舍本求末。写作的时候,他甚至应该把语言这一类问题完全忘掉,找到最恰当、最尽意、最有力量的表达就够了。这就像一个人刻意表现自己的美,时时惦记着自己的美,肯定就美不起来,眉来眼去搔首弄姿,倒可能让人大倒胃口。现在有一些说法,说“诗到语言止”,说“文学的全部只是语言”。我赞同这些人重视语言的态度,但怀疑这些吓人的说法,丨利为我怎么听,也只能听出一种对着镜子千姿百的味道。
王尧:《马桥词典》让我们体会到语言在认识过程中起到非常关键性的作用,一些语词不在我们的知识系统中,被屏除在外,反映了我们认识的局限。“马桥”的语言在你的笔下整理出来,让我们看到另外一种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