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另一方面,北欧地处寒带,冬天特別冷,如果没有住房和暖气的福利,穷人不光是穷,是根本不能活,肯定会冻死。这种刚性约束在温带地区和热带地区就不存在。因此,我们可以说,北欧和加拿大在西方世界别树一帜,其高福利制度后面甚至有气候因素,差不多是势在必行,大概可称之为“寒带社会主义”再加“新教社会主义”。这与苏联的社会主义、中国的社会主义、拉美的社会主义,可能“同名不同姓”。
光在书本里读,我们对北欧的了解就可能简单化,可能不得要领,只看到“同名”的一面,看不到“不同姓”的一面。
王樽:现在文坛上流行一种尽量少读书的思潮,有些大腕也在标榜自己不再读别人的书,但您却一直保持着博览群书的习惯。
韩少功:我不像他们那样聪明,不能生而知之。孔子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学恐怕还是重要的。
王樽:您是怎样做到从读书中读出自己的心得和见解的?
韩少功:读书不是要读结论,重要的是读智慧过程,读知行合一的经验。前人也是人,并不是神。对前人的书,我们不必跪着去读,而是展开平等交流,甚至不妨多一点怀疑态度。几千年前的结论就适于我吗?未见得。几千公里以外的结论就适于我吗?也未见得。重要的是,我们要看他们在什么情况下得出来这些结论,然后看这些结论在什么情况下会有效,在什么情况下又会无效。现在有些人开口就是萨特怎么说,海德格尔怎么说,把名人格言贴满自己一脸,吓唬人。这样是不行的,只能把人读傻。
王樽:现在读书界很流行引经据典的考证。
韩少功:做一篇论文先要列出索引文献,这种要求当然是对的,可以防止剽窃,防止懒惰和粗疏,让作者不光注意问题,还注意到“问题史”。但这并不是说,有了一大堆吓人的参考书,从书本到书本,就可以产生好学问。作者如果不善于从自己的生活经验和社会实践中提炼学问,就可能成为学术留声机。比如现在“文化研究”很时兴,但有些文章不仅思路重叠,连口吻都难分你我,七八个人的文章都像一个人写的。这就是从书本到书本的病状,值得有关方面注意。
阅读□味不妨杂一点
王樽:读一些当代很有名的作家作品,也能明显地看出他们的来路,比如莫言的拉美魔幻爆炸文学、格非的博尔赫斯等等。但从您的作品中似乎很难看到师承。您受哪些作家的影响比较大?
韩少功:这确实很难说,作家读书就像吃饭,吃下了很多作品,但具体说哪一些鱼肉长了我的哪一个器官,哪一些蔬菜长了我的哪一块骨头,真是不容易说清。就算有人说清了,你能相信?就中_现代文学而言,两类作家我都喜欢,像沈从文、孙犁这样诗性的作家,还有赵树理、老舍那些地方性很强、泥土气息较浓、吸收民间文化的,我也很喜欢。就像文人画和民间画,我都乐意欣赏。至于外国作家,早先读契诃夫和托尔斯泰,后来读海明威、卡夫卡、君特·格拉斯,可能都受到一定影响。
一个人读书的口味不妙杂一点,最好是当个“杂食动物”。我还喜欢读科普读物,读历史和哲学。有个罗马尼亚裔作家说过,只读诗歌的诗人一定是三流诗人,一个只读哲学的哲学家一定是三流哲学家。有时候一本地理学著作或一本生物学著作,可能对我们的启发性更强。这个道理是对的。
王樽:您写过诗歌吗?
韩少功:很年轻的时候写过一点,但写得很臭。现在有时也私下胡诌几句,但没有发表过。在我的阅读中,一极是诗,另一极是理论。
前者是感悟性的,特别不讲道理;后者是思辨性的,特别讲道理。这样的交叉阅读有时候很享受。“山南山北雪睛,千里万里月明”。这一句古诗没什么深刻,但打击力很大,可能让你浮想联翩,心里很感动。在另一方面,我从来不觉得理论枯燥。读亚里士多德,读柏拉图,常常喜不自禁摩拳擦掌,觉得很有快感。上帝给了你一个脑子,据说左半脑与右半脑各司其职,分别管理着思想和情感,为什么在两个半脑中一定要废掉一边呢?
王樽:如果让您来选一部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小说,你选哪一部?
韩少功:要我回答这个问题,我会非常犹豫。因为小说与小说有很多不可比因素。就像我们很难说哪一件衣最重要,因为从幼年到中年,从春天到冬天,我需要的衣并不一样。契诃夫、陀思妥耶夫斯基、海明威、卡夫卡、苏轼、曹雪芹、鲁迅等等,都曾让我非常兴奋。但我没法在他们之间比较出一个“最好”来,没有一成不变的结论。
特定条件把有些信号放大
王樽:在文学史上有个现象,就是有些看起来并不怎么优秀的东西却有很高地位,而一些公认优秀的作品却得不到应有的评价。
韩少功:这是历史的无奈,恐怕也是历史的正常。在文学史上,作家地位主要取决于他们的成就,但也离不开一些偶然机缘的制约。比如为什么欧洲十七、十八世纪的文学地位那么高?这既与启蒙主义形成主潮有关,也与民族国家的建立有关。拿后一点来说吧,要建立民族国家,就需要确定国语,展开国民教育,然后就要编教材,编字典,于是一些作家的作品被当作国文典范,让全体大、中、小学生们来学习。这就把有些作家的地位拉抬了,把他们的信号放大了。
就像我们五四时期以后的作家,有些并不一定特别好,但因为进入了字典和教材,进人了国民教育渠道,地位就会变得特别显赫,被不容置疑地确定下来。老师传给学生,学生又传给下一代学生,形成一个权威知识体系,其地位不容易推翻。也许现在我们有很多新作家非常优秀,甚至比老一辈作家更优秀,但是他们错过了民族国家建制这个历史性机遇,你再优秀也无法进入教材,因为那里已告“客满”(笑)。文学课本的版面只有那么多,先来后到,客满了,就没办法了。
俄国著名思想家普列汉诺夫说到马克思时,说因为有了马克思,就堵死了其他人成为马克思的道路,哪怕那些人并不比马克思差。我们所说的历史,是人们注意到的历史,是用注意力选择过的历史,而这个注意力会因为一些历史原因向某些焦点集中,把焦点之外很多东西忽略掉。国外有些汉学家不明白这个过程,认为王安忆比丁玲要写得多,也写得好,为什么丁玲在中国文学史的地位更重要?我对他们说,这倒不是丁玲自己折腾出来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因为王安忆错过了民族国家建制这班车。
片断体是犹豫的表达
王樽:您的两部长篇《马桥词典》与《暗示》都采取了断片式的叙事结构,从中可以看出您对传统小说方式的颠覆。《暗示》比《马桥词典》更加走向极端,基本是散文随笔的集成,您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种形式来表达?
韩少功:晚清以后,我们的小说开始欧化,结构基本上都是焦点式的,就像西方的油画,而不像我们中国的一些文人画,比如《清明上河图》那种散点结构。焦点结构特别适用于所谓“宏大叙事”,比方在众多历史现象中筛选出一个线索,筛选出一个主题,然后在这样的框架里演绎历史。也许我比较低能,经常觉得这种框架特别拘束、僵硬、封闭、不顺手,有些想写的东西装不进去,有些能装进去的我又不想要。一个贪官出现了,就必须把这个贪官挖出来,才能算完。一个将军成了主角,其他人物就只能成为配角,想喧宾夺主也不行。情节主线之外的很多东西,顶多就只能作为“闲笔”,点缀一下,没办法展开。这样,实际是小说在控制你,而不是你在控制小说。故事有它本身的逻辑,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滚,很可能构成一种起承转合模式。
近半个世纪以来,各种“宏大叙事”受到怀疑,这就出现了一种散碎化叙事,大概从罗兰·巴特就开始有了。现代主义小说不规不矩,把平衡美、完整美这些古典观念拋到一边,与读者的阅读习惯拧着干。但我并不能说散碎就比完整好,不能说“片断体”是唯一正道。不,事情不是这样的。我采用片断体,恰恰可能是因为我还缺乏新的建构能力,没办法建构一种新的逻辑框架。就是说,我对老的解释框架不满意了,但新的解释框架又搭建不起来,所以就只剩下一堆碎片,一种犹犹豫豫的表达。
当然,这單也隐含着宁可犹豫、不可独断的一种态度。历史可能就是这样的,整合,破碎,再整合,再破碎,交替着向前发展。如果我不是太弱智的话,肯定也不会永远停留在某一种叙事方法上。
言人之所少言
王樽:您在《暗示》中写到了“文革”但似乎写得并不残酷,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
韩少功:应该说,这本书里的“文革”也不乏残酷,比如老木的“军装事件”和“逃港事件”,还有一些人的死亡等等。但一写“文革”就要抹鼻涕,就要捶胸顿足哭天抢地,是一种可疑的套路,恐怕不宜成为这本书的重点。我的重点,是想把“文革”说得复杂一点,言人之所未言,言人之所少言。
比如说“忠字舞”。“忠字舞”是怎么回事?当时为什么那么多人热衷于跳?这里面的原因可能很多。最表面的层次,是当时的奴化教育和意识形态宣传。但下面还有隐秘层次,比方说那时的娱乐活动匮乏,对不少人来说,跳“忠字舞”就是为了娱乐,与当代青年跳国标舞和迪斯科差不多。又比方说,那时候文化禁闭很厉害,有些人就用“忠字舞”来包装艺术追求,所谓借尸还魂,大红伞下搞点自由化,构成了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一种文化策略。历史其实就是这样复杂的,不像“伤痕文学”说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