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同一时间,京城另一角,与三皇子府的野心勃勃和定北王府的紧张备战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二皇子南宫烁所居的“静园”那近乎与世隔绝的宁静。
静园如其名,园内遍植修竹兰草,亭台楼阁皆小巧雅致,透着一股文人隐逸之气。主人二皇子南宫烁,生母出身不高且早逝,他本人又因先天不足,体弱多病,常年以书画琴棋自娱,从不参与朝政纷争,是诸位皇子中存在感最低的一位。其王妃于数年前病逝,留下一幼子,由乳母嬷嬷照顾,南宫烁更是深居简出,仿佛己彻底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
然而此刻,静园那间堆满书籍画卷的书房内,南宫烁却并未如往常般泼墨挥毫。他一身半旧的淡青色文士袍,身形清瘦,面色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正对着窗前的一盆墨兰出神。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在他清俊却略显寂寥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手中,无意识地着一枚质地温润、雕刻着简单云纹的旧玉佩。这玉佩,并非王妃遗物,而是另一段尘封于心底、几乎无人知晓的往事信物。
多年前,他还未如此沉寂,偶尔也会参加一些文人雅集。在一次以“咏梅”为题的诗会上,他因不喜喧闹,独自在僻静的回廊赏画,却偶遇了一位同样避开人群、倚栏蹙眉的少女。那少女衣着素雅,容貌清丽如空谷幽兰,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轻愁。她手中拿着一幅未完成的水墨兰草图,正对着院中残雪发呆。
南宫烁被那画中兰草的清逸孤高所吸引,忍不住上前攀谈。才知少女乃是忠勇伯府排行第三的苏小姐,闺名一个“芷”字。她因家中欲送她入东宫为太子侧妃而郁郁寡欢,借口散心来到诗会,实则心绪烦乱,无从排解。
二人因画结缘,从兰草谈到诗词,从山水聊到心境,竟十分投契。苏芷才华横溢,见解独到,于书画药理皆有涉猎,言谈间那份不愿攀附权贵、向往自在的心志,更是深深触动了同样厌倦皇室倾轧、只愿寄情山水的南宫烁。临别时,苏芷将那幅未完成的墨兰图赠予他,苦笑道:“此画寄妾身之志,然此志难酬,赠予殿下,或能得遇知音,不至于明珠蒙尘。”
他亦回赠了随身佩戴的云纹玉佩。此后,他们又曾在几次不引人注目的场合“偶遇”,交流书画,互赠小品,心中那份淡淡的情愫如同初春的冰溪,悄然流动,却始终未曾说破。他知道自己体弱,母族无势,给不了她荣耀庇护;她也知家族势利,自己前途未卜,不敢奢望。
再后来,苏芷突然从京城消失,据说是随父亲外放离京,从此杳无音信。而他,也因王妃病逝、自身健康愈下,彻底沉寂下来。那段朦胧的情愫,便随着那幅墨兰图和这枚玉佩,一同被封存在心底最深处,成为漫长病榻生涯中,一抹偶尔回想、带着苦涩与微甜的亮色。
然而近日,京城风云变幻,一些尘封的往事被重新提起。他隐约听闻,西弟南宫烨身边的清平县主慕容晚晴,正在追查其生母沈氏旧案,而沈氏闺中密友,正是一位姓苏的小姐,精通药理书画……天下姓苏的女子众多,精通书画的也不在少数,可“芷”这个字,以及那份对兰草的偏爱,还有记忆中苏芷谈及家中“略通医理”时的神情……都让他无法不将两者联系起来。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后来曾仔细研究过苏芷所赠的那幅墨兰图。画技精湛,意境清远,但在画中兰草下方的山石纹理处,有一些极其细微、看似自然皴擦、实则隐含规律的笔触。他当初只觉别致,如今结合听到的一些关于南疆神秘符号的零碎传闻,再看那些纹路,竟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慕容晚晴在追查的,是否与苏芷有关?苏芷当年匆匆离京,是否另有隐情?那幅画……又是否藏着什么秘密?
南宫烁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玉佩,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一丝潮红,随即又忍不住低咳了几声。他身体每况愈下,自知时日或许无多。但对苏芷那份未曾放下过的牵挂,以及近日心中越来越强烈的不安,让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