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为他这一片心,算是舍己为公,给国家和社会减轻负担,精神是不错的,风格是高尚的,应该表扬……”
“照你这样说,我杀他一下没有问题?”
村长摇摇头,“见血总有点吓人吧?社会影响不好吧?你看看,我们这个村就在大路口,还是个林业先进村,沼气利用先进村,灭鼠模范村,人家过来过去的。上面的小汽车也今天来一部,明天来一部。你搞得外边人指指点点,唧唧喳喳,大家脸上有什么好看?照我看,他不想受罪就自己动手……”
“他不是怕动手,是怕自己搞不彻底,落个半死不活。”
“那就下点农药,到河边找个水深的地方,总而言之,要做得斯文些……”
“我也是这样说呵,但他又说怕死得慢,说只有斧子来得快。你说这如何办?我也不知走什么背运,倒霉事件件都赖上我了。”雄三蹲下去揪自己的头发,急得一脸的五官全乱了套。
村长没法断案,想了想说:“这样吧,这事得问问。要不,明天我给你打个报告送上去,就说这是特殊情况,需要特殊处理。”
“来不及啦!”雄三拍着大腿,“他正等着哩。我不杀他,他肯定不依不饶,说不定晚上就提着斧头上门来,守在我床头。我还睡不睡觉?”
事情既然急成这样,村长只好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自己的小舅子,一个在城里教书的先生。不料对方一听到杀人,吓得结结巴巴,很快就把电话挂了,好像怕血流从电话筒里溅过去。村长又打电话给洪麻子,镇上一个修电视机的师傅——那人比较现代化,西装穿得好,皮鞋穿得好,还能说城里的官话,应该比较有见识。不巧的是,洪麻子这一天恰好出远门,也没法提供法律结果。村长没办法,急得团团转,只好拉着雄三直接去乡里。
天色渐晚。乡政府一侧的派出所里,两个警察正在灯下打牌,吵吵闹闹的,没把村长的话听入耳。待村长说到第三遍,一个警察才跳起来:“嘿!翻天啦!这不是凶杀案吗?”说着把手中的牌一丢,跳下桌子找鞋子,提起手铐就往外赶。
一行人急匆匆来到玉老爹的小土屋里,查看了玉婆婆的尸体——受害人果然在。又查看了墙边的斧头和水沟里的血迹——犯罪工具和犯罪现场也历历在目,完整无缺,不容抵赖。他们随即把凶手逮了个正着。当时杀人犯已经困了,坐在门槛上,依着大门,半张着嘴巴昏昏入睡,梦得昏天黑地深不见底的样子。月光从树影里筛下一些光斑,在一张皱纹深刻的老脸上跳跃。两只萤火虫落在他的破鞋上,绿色的亮点此起彼伏,一闪一闪。
手电筒射光在他脸上照了几轮,才晃得他两条眼缝慢慢打开。“喂,你杀了人吗?”一位警察问他。
“没,没,没杀呵。”老人以手遮挡强光。
“那屋里的玉婆婆如何死的?”
“我杀的。”
“你还不是杀了人?”
“我没杀人,只杀了我老婆。”
“你老婆也是人,杀她就是杀人,明白不?”
警察用手铐套住他的手腕,把他从门槛上拉起来。拉他的时候发现他太轻,轻得像一根草,一阵风。
轻飘飘的人不知这是要去哪里。
“你犯了谋杀罪,要吃官司。起码要判你个死缓。”一位警察说。
“死缓是么事?”
村长解释:“就是让你死,但暂时还不让你死。”
“那要等好久?”
“不晓得。可能等一年,可能等两年,也可能就不让你死了……”
老人一听就急,哇哇哇哭了起来。“娘哎,娘哎,好你个雄三呵,你不帮忙也算了,告什么官呵?害得我还要等一年,还要等两年……你好个不知咸淡的货呵!”骂完雄三又喷出鼻涕大骂自己的老婆:“我说了不能找雄三,你说找得。现在好,还不是找来个祸呵?你拍屁股走了个干净,留下我一个人吃官司呵!死猪婆,疯猪婆,瘟猪婆,你现在脚也不痛了,手也不痛了,腰也不痛了,后脑壳也不痛了,你撇下我不管了,自己逍遥自在花天酒地过太平日子去了呵……”
老人号啕不已,踉踉跄跄跟着警察走了。大概是他闹腾的声音太大,树上一群乌鸦突然惊散,扑梭梭地腾空而起,飞向月亮的方向。
两个月后,玉老爹因犯谋杀罪被判了个二十年。听说他在法庭上吹胡子瞪眼,很不服气,看谁都没有好脸色,后来大概是累了,在法庭上睡了过去,直到宣判完毕才被警察叫醒,重重咳了一声,朝地上吐出一口唾沫。
法警把判决书交给他。
他看也没看,将纸片揉成一团,擦擦鼻子和嘴巴,丢了。
2006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