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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第2页)

记得她厂里那个会计曾对我很有信心地盯过一眼,“是的,她是老工人,也确实当过劳模,我们会补助的,不过——她这些年会没有点积蓄吗?”当时我也被对方盯得有些心虚,似乎自己隐瞒了万贯家财,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我真傻,为什么不同那个戴黑呢帽的婆娘大吵呢?我嘴笨,不会吵,更不擅长要钱,要是换上老黑就好了。那次她陪着幺姑去厂里报销药费,为了两瓶脉通能不能报的问题,唇枪舌剑无人敢挡,吵得厂里天翻地覆。明明是她摔坏了人家的算盘,但她硬说算盘扎伤了她的手,还要找人家赔医疗费。

幺姑曾偷偷向我嘀咕,说同事们借过她的钱,几块或几十块,乃至上百块,借走就没有了,连个说法也没有。我说应该去催一催,问一问。她惊吓得如同要杀她的头,下巴往里缩,嘴唇抽搐,长长地咦了一声:“去不得,去不得。”

又笑了:“丑呵。”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怎么能自私呢?要学焦裕禄呵。”

那是很久以前。是我父亲鼓励她学习焦裕禄的。我还给她读过报上有关焦裕禄以及其他模范人物的报导——在我努力显示自己能够读报的年纪。那时,我只知道幺姑是一个工人,为一个当工人的姑姑骄傲。我不知道她那个工厂那样黑暗,那样狭窄,与想象中的工厂完全不一样,只在湿漉漉的小巷里占用一个旧公馆,有闪闪黄铜门环的黑森森大门,一旦吱吱扭扭张开,就一口把我吞了下去。走廊里垒着一个个横蛮的大货包,随时都有可能垮下来似的,只给昏暗中的男女留下侧身钻挤的空间。被叫做食堂的那间破旧棚子,缩在天井后头的一角,水泥层已经龟裂和剥落,露出了油腻腻的黑土。窗子是用锈铁条钉起来的。案板上有潮乎乎的生肉和生菜味,还有两钵黑黑的东西。我走近才听得嗡的一声,黑色散碎成苍蝇,显露出黑色曾经盖住的两钵米饭。这种钵饭出自蒸笼,因此每一钵饭的硬壳表面还有凹形圆圈,是另外一个钵底压出的,像盖上了一个公事公办的印章。

有几位女工围观这两钵饭,这个端来嗅一嗅,那个凑上去看一看,都收缩着五官,摇头走开。她们痛快淋漓地打嗝和揉鼻子。

“馊了吗?”

“臭了。”

“泼远点,老子在这里吃饭。”

“可惜了。一角五分钱呵。”

“快些去喊覃聋子来。”

“你以为她会买?”

“三分钱卖了它,她肯定要。”

“你肯定?”

“嘿嘿,我打赌。只要便宜,狗屎她都会要。”

“那她要发大财了。”

“发财留给哪个?带着票子进火葬场?”

“留给王师傅呵,老王不是对她蛮不错么?”

“哈哈,要死了,你这个鬼!”

有人狠狠地拍大腿,发出了叭叭声。

她们不认识我,即算认识我也不会在乎我,都在快活地议论着幺姑,为大口咀嚼的饭菜增添一点味道,一点兴致。有一张大嘴里闪着一颗铜牙,已经磨穿了薄薄铜皮,露出里面白铅的层面——我一看见它就永远忘不掉了。我觉得那是一颗子弹,打中了我的全部惊讶和耻辱。

也许她们从来都是这样痛快淋漓地打嗝和揉鼻子,找幺姑借钱的时候,借了钱又赖账的时候,支派她去扫地的时候,唤她去倒马桶而她没听见于是对方大为恼火的时候。后来我把这一切告诉老黑,老黑哭了。我不相信她还有如此明净的泪水。她还恨恨地说:真他妈想抢一挺机关枪,给她们一人掏几个洞。

我对幺姑怒火冲天。在那间地板条子此起彼伏的女工集体寝室里,她要我坐她的床,我偏坐对面的那一张。她塞给我饼干,我偏把它们捏得一块块纷纷落地。她给我积攒了很多好玩的木线轴,可以做小车的,也可以把它们竖起来,想象成国王、士兵、强盗什么的,让它们展开大战,我却偏偏把它们弄得乱乱的,滚到床下或屋角去横尸遍地。看见幺姑惊得脸色发白,双手直哆嗦,我还觉得委屈,还觉得不解恨。我太想把她床头那面小圆镜远远地扔到大街上去。

我不知道我这是为什么。

她不无茫然地苦笑,弓着背去洗碗筷,没忘记把一点凉凉的剩菜,小心拨进一个褐色的小瓶子,稳稳地旋好胶木盖,放在床头柜的黑色烘箱上,虔诚地保留着。

她常常用这个小瓶子装着菜,下班后来看望我们,带给我们吃的——比方工厂食堂里打“牙祭”时,有了点猪肉或者咸鱼。

尤其在我父亲死去之后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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