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痞子——”他气喘吁吁,不知怎样才能追上去。
“贼养的!”
前面有喝骂声。一个黑影挡在路上,走近才可以看清楚,那不是庆子而是一个老头,手里操一根木棍。
“你们这些过山贼,搞下的呵?烧了窑棚里的柴,吃了窑棚里的菜,抹抹嘴巴就想跑?我一听见狗叫就知道没好事。”
“对不起,这事与我没关系。”
“没关系?那你喊什么喊?我看你们就是一伙。”
“真的没关系。我刚才只是好奇,想看看那些人是谁。”
“你是干什么的?”
“我从省城里来,考察你们这里的矿泉水……”
“矿泉水?”老头用手电筒把他上下都照照,“那也不是好事。牛也吃猪也吃的水,装个瓶子就卖肉价钱。这也是本分人做的事?难怪名字也叫得无聊:诳钱水。一诳就来钱了是不?你们以后不吃谷只吃水是不?”
“您就是那个窑场的主人?”
“黄老板拜托我守棚子。”
老人不让福庄离开,押着他返回窑棚,用手电筒照一照现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搞下的,搞下的,臊尿到处屙,钵子也打烂,何不把锅也吃了?”
“这样吧,我替他们赔钱。”
福庄掏掏口袋,发现自己没带钱,皮包留在旅馆里了。“你跟我到旅馆里去拿钱?”他又说。
“你知道现在一担柴多少钱?两捆柴,一只钵子,不收你多了,八块吧。白菜就算了。”
“好吧,八块就八块。”
两个往坡下走。天地转暗,月亮被云遮去了。他们走到半途遇到阵雨,便在路边屋檐下躲躲。这一阵风雨来得急,吹得树弯了腰,落叶飞上天,还吹出树枝噼噼叭叭断裂的声响。山上涌动着一种轰轰隆隆的声浪,大概是林木的呼啸。
“这声音好吓人,好像是人叫。”
“这算什么。”老头隐在黑暗里,只有烟头红了一下。“你要是到春上四月,碰上这样的风雨,在这里还可以听得到锣鼓声,号角声,刀枪过招的声。上百上千的人喊杀,也听得清清楚楚。这事一点都不假,要不这里怎么叫做喊杀坪呢?”
“这里不是叫做汉沙坪么?”
“汉沙就是喊杀。怕吓了外地人,就改个斯文的名字么。”
雨还在下。老头就说得更多。据他说,这里原来出了一个天子,是一个铁匠老婆与一条神犬配的种。天子一生下来就可以说话,七步之内可以成诗,用他的尿研墨写状子,没有打不赢的官司。朝廷晓得了,怕他篡位,发了十万军队前来攻打。没料到军队一进山,满山的竹子都炸,满山的石头都跳,都是帮助天子的兵,把官军杀得血流成河。不过寡不敌众,天子还是被朝廷拿去用油锅炸了。喊杀坪的杀声就是那时留下来的。
老头的结论更有意思:要是那次真让天子登基了,中国哪还会现在这样子?莫说竹木不会砍光,起码平价化肥和薄膜是尽量供应的,要走什么后门?
福庄忍不住大笑。
天亮之后,周科长出了房门,看见局长正在门口擦皮鞋,便问对方昨晚到哪里去了,怎么搞得满鞋都是泥。福庄只顾上擦鞋,没顾得上回答。
局长的奥迪牌轿车已经开回来,停在旅馆门口。福庄吃过早餐,推开司机小王的房门,把对方轻轻拍醒:“你昨晚辛苦。送到医院了?”
“送到了。”司机揉揉眼皮。
“生了么?”
“生了。”
“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还是双胞胎。母子都平安。你放心吧。”
“那一家姓什么?”
“我忘了,好像是姓林,又好像是姓王……”
局长其实也没打算问清楚,就算问清楚了,也记不住的。“时间不早了,起来吃点东西吧。我们要走了,趁天晴好赶路。”
1994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