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万已急得团团转:“早知今日,盖什么死尸屋呵?可惜我那百多根好杉木,可惜我那一窑好烟砖……”
“打地基,你肩膀都挑肿了。”泽彪帮助对方记忆。
“岂止是挑肿了肩,我草鞋都磨穿几十双呵……”老万揪出一把鼻涕,蹲下去,哀哀地哭起来。
泽彪叹了口气,对危楼左右看看,“算了算了,你加柱子也没用,加斜撑也没用,还不如去剁两斤肉,要死也做个饱死鬼。”
很多人都来劝老万止哭,劝着劝着自己也黯然神伤,大概是想到自家房屋。只有泽彪心花怒放,反正他的两间茅屋用不着伤心,也没有婆娘孩子值得操心,因此不管走到哪里都大声说地震,无非还是什么筛几轮再簸几轮,还有老鼠砣一类。说得兴起,又信口胡编一些消息:哪一家的竹扫帚开了花,居然有茉莉香味哩。还有某一家挖出的萝卜完全是人脸,居然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就像前两年死的那个张家老二。想想看吧,这不都是天下大变的异兆么?这些异兆不早不晚偏偏这时候出现,不正说明好日子已经到头了吗?哎哎,老桃叔,老桃婶,你们多保重呵。金山哥,卫老伯,我们可能得来世相见了。明年的今日,唉唉唉,天晓得是谁的坟前有香火呵?……不知什么时候,他很悲痛地从金山哥那里揪来一顶棉帽,在自己头上戴得顺理成章。他又在果园里悲痛地揪下几个柑子,嚼得自己理直气壮。因为更进一步悲痛,他还差点信心十足拉扯人家的热乎裤带——当时他见秀姑娘洗菜,剥了个柑子硬要喂给她,顺手在对方腰上掐了两把,差点把对方挤到水塘里去了。
“臭痞子!”秀姑娘满脸涨红,跳出一丈多远,整顿衣装。
“你叫什么?”泽彪压低声音,“这里又没人看见。”
“你怎么没皮没脸?”
“要地震了,大家都要永垂不朽了,你如何还放不开?”他眨眨眼,“好姐姐,你我这辈子真是亏大了,一点娱乐都没有。”
“去死吧你!”对方把一团干牛屎砸在他脸上,哭哭啼啼地跑了。
“喂——”泽彪急得大叫,“你听我说,听我说说。你再不听就没机会啦。我有一个日本的铜盒子早就想要送给你……”
大概是秀姑娘去告了状,昆佬怒气冲冲挡在村口,泽彪还隔老远就感到自己全身汗毛倒竖,一根根被烤灼得弯曲和枯萎。“彪拐子你脱了裤子看看,看你胯里是人卵子还是狗卵子,是狗卵子还是鸡卵子!”队长发现他转身逃跑,“你回来!回来!你这畜生连自己的姑都敢骚,害得人家要吊颈要吃窜塘的,没王法呵?”
泽拐子装做没听见,朝着路边人家大喊:“一组的劳动力赶快去挑塘泥哇——”
“震一百次,你也休想趁火打劫!”
“第二组的劳动力赶快去加固渡槽,人在阵地在,怕死不革命,关键时刻看行动——”
“你装蒜也没用,老子要开你的斗争会,罚你的谷!”
泽拐子没法继续代理干部部署生产,只得回头一咬牙,做出一个下流手势:“你罚,只管去罚。你咬老子的卵呵?你老人家命大,八字硬,大水淹不死,房子压不死,泥巴埋不死,到时候全队的谷都是你的,还用得着你罚么?我家里的坛子、柜子、房子都是你的了,你满意吧?只是到时候你老人家一定要万寿无疆呵!”
队长算是听明白了。眼下莫说是罚谷,就是坐班房挨枪子也不足以威慑对方。他泽拐子居然敢还嘴,居然敢高声大气还以脸色,不都仗着地震的势?不就是身后有美帝国主义在撑腰?队长气急败坏,脚一跺,捡起泥块就砸,砸得泽拐子闪入油菜地。“你回来,看我老子不揪下你的阉鸡脑壳喂狗——”
泽彪一口气跑过山坡,回头看看,确认没有人影尾随,才吐匀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脚,从一片薄薄的影子变回一个有体积的整人,从一堆四分五裂的动作变回一个团结的肉身。这一天很冷,阴霾沉沉,下了一阵雨,敲落一些熠熠发光的叶片,搅得人心确实灰暗和冷寂。他没兴致再去巡视,只在寒风中独自悲愤了片刻。他孙中山的孙,毛泽东的泽,林彪的彪,发现眼下很多人居然仍对地震缺乏理解,只好在窑棚里睡了片刻,最后撕了墙上两条旧标语,冲着抽水机拉了一泡屎,算是对队长的狠狠报复——他知道那铁家伙是队长所爱。
天色渐晚,他被一只飞鸟吓了一大跳,以为那是队长射来的致命暗器;又被一阵风吹草响吓出了满身冷汗,以为那是队长的伏兵突然出击。到最后,他瞻前顾后,还不敢回村,笼着袖子来到了大队供销点。那里的小老板叫小奇,是他的初中同学。
“一瓶酒,一斤饼干!”他把一张皱巴巴的票子拍在柜台。
老同学很高兴,“我正要找你哩。你上次赊了我的砂糖和纸烟,都欠下几个月了。”
泽彪又在棉袄里摸索一阵,再拍出一叠小票。
“发财了?”老同学觉得太阳从西边冒出来了。
“阎王爷不认得这些钱,留着也没用。我还有一个日本军官的铜盒子,值好多钱的,我明天拿来送给你。”
“你以为真会地震?不至于吧?”
“不说这事。来来来,喝酒喝酒,彪哥我今天高兴,我今天请客,请客请客请客……”他一口气把请客高声强调十几遍,差点把舌头扭成结。
他咬开酒瓶盖,找来两只搪瓷杯,在小桌边一屁股坐下。但小奇眼下没工夫陪酒,只是一个劲忙着应付顾客。今天的生意太火爆了,大概是生死关头乡亲们都不想省钱,已经把供销点里的砂糖、糕点、面条、粉丝、海带、咸鱼、干椒、白酒、陈醋、酱油、萝卜干等一扫而光,连饼干渣也没给泽彪留下。要不是小奇打点埋伏,酒也不会有了。特别是第三队的国安爹,平日里从不进店门,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今天却狠狠地花天酒地,说什么也要喝它一斤酱油,嚼它三碗砂糖。他出手豪阔又长吁短叹,猖狂享受又骂天骂地,一碗砂糖咽得自己翻白眼几乎要呕吐,还舍不下一只空碗,用蘸着口水的指头去清底。“白砂糖就这一个味道呵?”他流着泪说,“怎么吃到最后是个肥皂味?”
小奇本不在意地震,以为坐牛车和坐拖拉机也是震,震一震不是正好睡觉么?何况压库的霉面条和臭海带都成了抢手货,不能不说是件好事。但扛不住国安爹的泪,他最终也有点慌。“彪哥,彪哥,你说这地震不会真来吧?”
他知道对方为勘察队扶过标杆,知道更多的情况,“你别光顾着喝酒。你说说,廖技术员到底是怎么说的?未必我们这个地方真会震?未必说塌就会塌下去了?没这号事吧?”
彪哥已经喝得红了眼圈,脸上拉扯出一丝怪笑,“放心,你不会死的。顶多也就是断条胳膊少条腿。”
“你怎么知道?”
“八字。你不懂八字么?不懂得看相么?”
小奇对着镜子把自己看了看,没看出什么道道。“那你说,我老爹和老娘的面相怎么样?能不能过得了这一劫?他们信了几十年的菩萨,连鸡都没有杀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