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死?”
“还能怎么死?房子一垮,咣当咣当,砖瓦四溅,血肉横飞,同老万、金山、七麻子他们一样的死。”
彪哥没笑出来,只是捂住了脸。不知他因此窝了多大的火,等小奇上茅厕回来,发现一条板凳四脚朝天,一只搪瓷碗滚落墙角,连**的蚊帐也垮塌下来。拟任大队长困兽一般在屋里走来走去,在柜台上拍出叭叭叭的震响:“老子操他娘的美国佬,要震也不选个时候,还让人家过不过年?……”
小奇本想纠正对方的美国责任论,突然大叫一声“快跑”,话音未落就夺门而去。身后老同学也撇下帝国主义跟着出门,一头扎进黑暗里。原来小奇刚才听到了锣声,远远的锣声,令人魂飞魄散的锣声。
外面正下着毛雨。他们想回头去取伞,但听着越来越急和越来越密的锣声,都不敢冒死进屋,甚至不敢靠近危险万分的屋檐,只好来到晒坪边一棵大枫树下暂避。黑暗中有人语。从人语声可以听出,附近几家农户的乡亲也来到了这里。有人是从茅厕里直接跑来的,身上只有短裤,眼下正冻得全身哆嗦鼻涕淋漓。又有人在争议该不该回去取棉被,该不该回去赶猪和捉鸡,但争了半天,没有人动身。有的母亲在呼叫儿子,有的妇人在寻找老公,患难之中见真情,喊声都撕裂和尖锐。只有几个小娃崽不知忧患,反倒觉得很热闹,自己错穿了别人的衣裤也很好玩,黑灯瞎火地来捉迷藏也很好玩。等一下会不会放电影?他们唱起了战争片常有的片头音乐:哒哒嘀,嘀哒哒,哒哒哒嘀——
人们紧张地四处张望,看村子是否突然夷为平地,大树是否突然塌陷成地面一个树梢尖,包谷地棉花地是否都突然翻滚和跳跃,但等了好半天,只等到全身发硬,什么也没发生。摸摸自己的手脚,掐一掐自己的皮肉,已全无感觉。穿短裤的汉子实在受不住了,骂了一通娘,回家钻被窝去,说震死也是死,冻死也是死,有什么好怕的?接下来,又有两三个陆续跟着回家,说锣都敲过好几轮了,老天爷也好,美国佬也好,一点实际行动也没有,太不严肃了,像什么话?
但泽彪与小奇还是觉得门洞可怕,不敢贸然靠近定时炸弹。他们往指尖上哈一口气,往树干上撞一撞,尽量给自己增加一点热量。
“地在摇,你发现没有?”
“是的,是的,是在摇,肯定地震了!”
他们感觉自己是站在船上,前伏后仰地站不稳,不得不蹲下来,紧紧抱住树干。但抱着抱着又觉得平静如常,刚才到底摇没摇,有点说不清楚。问旁人地震了没有,旁人也说不清楚。
好容易,大路上传来吹哨的声音。“各家各户都睡觉吧,没事啦,没事啦——”待这喊话的人走近,他们才发现对方是一值班民兵,手里的一道手电筒光柱雪亮刺眼,坚硬得似乎敲在哪里都会有嘣嘣响。据他说,刚才不过是一值班人打瞌睡,被一只疯老鼠咬了耳朵,惊吓之下把自己的翻倒误当地震,当当当敲起了锣。邻村的民兵一听也跟着鸣金报警,闹得大家虚惊一场。
“贼养的,把我们当猴呵?”泽彪气得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一敲锣,猴子就出来跳。一吹哨子,猴子就进笼子。好耍是吧?我不被震死也要被你们耍死的。你赔我的骨折……”他出示自己腿上摔跤的伤口,没找到骨折也没找到脱臼,便迅速拿七麻子当作气愤的依据——不久前刚被他暗暗判过死刑的家伙。“他有心脏病,你们知道么?他刚才一脚踩空了,肯定摔成脑溢血了。你看他嘴巴,你看他额头,都是血。就要丧失劳动力了,你们给他养老送终是不是?……”
这种仗义执言颇有煽动力,在场人都纷纷指责民兵的荒唐,对他们倒立空瓶之类的监测手段也很不信任。防震期间杀猪太少,公粮征缴太多,森林禁伐太严等等,也迅速成了湿淋淋猴子们愤怒的内容。比较奇怪的是,泽彪不管骂到谁都要把昆佬带上:“坏得跟张汉昆一样”,“肯定是同张汉昆一伙的”,“张汉昆就是跟他学”,诸如此类。
“你以为我愿意耍猴?你来耍,你来耍!”民兵把铁哨子往这个那个塞去。
没有人敢接这个差事。
“你们千万不要把自己当猴。下次听到锣响,你们再跑出来就是我妹子养的!”说到这一层,民兵更占理了,大义凛然的手电筒光柱戳在泽彪脸上。
革命贫下中农是——泽彪本想大喊一声口号以抗议手电筒,但想了想,还是忍住。
不知什么时候,他气呼呼回到小店。这时小奇已把自己珍贵的各种文稿和笔记本收捡好,哈欠滚滚之际,借来一床棉被准备睡觉。遵上级最新指示,他搂着一床被子钻到床下,以床架为掩体,防备房屋的垮塌。一张借来的木排椅翻倒,由椅面与靠背形成三角形空间,上面加盖几个麻袋,也是一安全掩体,需要老同学钻进去。
“喂——”小奇在吹灯前推了推对方,“你说,今天晚上不会有事了吧?你耳朵尖,留心一点。”
排椅下的彪哥不吭声,只是把头埋在被子里。
“睡得这么快么?我跟你说,我这个床架子不结实。要是今晚我那个了,你得把我的日记和诗集交给我爹,记住了么?”
对方埋着头,还是一动不动。
“要是我爹也不在了,你得把这些东西交到县文化馆去。我会记住你深厚友情的,会记住你高风亮节的。你要相信,未来的读者也会感谢你对文学事业的贡献,会从我的诗歌里听出你的艰辛和牺牲……”小奇突然有点伤感,声音有些异样。
对方还是只有一撮乱糟糟头发露出被子。
“你听到没有?同你说话哩。”小奇擦了把鼻子,把老同学的脑袋揪出被窝,不觉大吃一惊,因为对方已浊泪满面,瘪瘪碎碎的声音在嘴里憋着,憋着,憋不住,终于从一张歪嘴里迸出:“……不行呵,她要是没有手,就戴不得镯子啦。要是折了腿,就穿不得皮鞋啦。她的腰子也不能伤,要是在里面接根管子,钉几颗钉子,上台唱戏哪还扭得动?不行呵,残了我也不能残她呵……”
“你说谁呢?”
“她家就在山边边,那么高的山崖,太危险啦……”
“你还想着雪娥?喂喂,你……发梦癫吧?”
“不管她残成什么样子,我也会去帮她挖地,帮她挑水,帮她砍柴……”
面对这样一个满嘴酒臭的候补义士,老同学有点哭笑不得,只能拍拍对方的肩。“怎么说你呢?好,不说了,不说了,睡觉吧。”
他吹熄了灯。
不知过了多久,暗夜中总算有了粗重的呼吸。到处是浓浓的一片寂黑,窗外的风声和雨声停了,只有蛐蛐声偶尔冒出墙根——真是一个美好的深夜,一份万分宝贵的寂静和安全。只是这一觉睡下去,不知还能不能活着醒来,还能不能看到明媚灿烂的万里晨曦……小奇迷迷糊糊时未能把这一诗句想完。
2006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