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心宜似是想哭,又禁不住要笑,眼圈红红的,只是重复说着:“我不行了。”
李英两年前调来通海救助飞行队,在此之前始终活跃在救援一线,数十年光景擦身而过,生死早已看淡。不求尽如人意,但求问心无愧。虽然接替了秦荣的班,被这帮年轻人里里外外嫌弃了个遍,但他确实打从心眼里心疼他们,骂得越凶,越是心疼,看见许心宜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见过太多了。
“一线工作者,只要活着,哪儿有不行一说?你是缺胳膊还是少腿?下海捞个人的事,能有什么行不行?”李英板着脸道,“平时那些课都白上了?秦栩还没死呢!心宜,你可是许心宜!再跟我说一遍,你行不行?”
许心宜哭得更凶了,肩头一颤一颤的:“我不行了,主任,对不起,我真的不行。”
李英鼻头一酸,挺直的背渐渐软了下去,仍不甘心:“见过心理医生了?”
“没。”
李英刚想斥责她瞎胡闹,不看医生就胡乱给自己下定论,就听见她说:“不想再上咨询了,问来问去都是那些话,还要反反复复地回忆,太难受了。每次那些场景从脑海里闪过,我都喘不过气来,真的不想再去想了。再多想一次,哪怕一次,我都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
那天在来基地的路上,当她看到倾泻而下的水流渐渐填满她的视野,将她的双眼蒙蔽,然后顺着鼻孔和耳朵往外流的时候,她就知道有什么被掏走了,里面空了,她不行了。
她屏息坚持着,咬牙一口气冲到基地,想要这个承载了她的青春与荣光的地方唤醒她,却猝不及防地被家属和记者们吓破了胆,竟然晕了过去。
看到基地的救援车辆出动去救助火灾时,她眼睁睁地看着,只能看着,浑身无力,那时她躲在墙角的阴影里,仿佛只剩一张空皮囊。
她殷切地望着光,期待有什么奇迹降临,可随之而来的是什么?不是明天,而是意外,是一具具年轻的尸体堆积的山丘。
许心宜用力揉搓下眼睛,一张娃娃脸被搓得生红,眼泪硬生生被咽了回去。她鼓起勇气,直视李英说道:“主任,对不起,我让您失望了。”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该对不起的是我才对,是我这个光动嘴皮子不实干的老头没能保护好你们,让你们心里难受了,这才会生病,哪儿能怪你?这个时候是不是特别怀念你们以前的秦主任?”
“不是的,主任,我……”
“别紧张,我说笑呢。”李英存心逗她,“我可是你们又恨又怕的李大嘴,哪儿能随便就让你们打倒了!”说完摆摆手,背过身去胡乱擦了下脸。
在他的座位上方,是通海救助飞行队的徽标,红蓝配色的海豚机头,镶着一圈金边,熠熠生光。他仰面望着,能够想到这个时候许心宜必然也望着它,怀着一种敬畏的、遗憾的、烈火灼心的爱与痛,虔诚地注视着它。
就是这么个救助行业,充满了生离死别,伤春悲秋,榨干了多少人的眼泪,又让多少人奋勇向前。李英知道,活在这个岗位上的人,不到最终一刻是不会想要离开的。一旦离开,恐怕就再难回头了。
她一定、一定经历过很多个这样的念头,然后一次次说服自己留下来,周而复始。不为什么,只是因为她是许心宜,曾经创下数个记录的许心宜!
李英迅速平复情绪,说道:“你啊,也算是女孩子里的翘楚了。没来之前我就听说通海有一对钢铁姐妹花,一个机长一个救生员,在洪水里救孕妇,零点几秒的生机,一个往下跳,一个悬停接,多难能可贵的默契,多强大结实的作战能力!不在一线太委屈了。”
他没有亲眼看到,只听过基层同事的转述。那时他们还在安东参与抗洪,燕子就带着消息飞入了各家各户,当真是零点几秒的生机,直升机已剧烈震颤,必要返航之际,她冒死钻入混浊不清的洪流,寻找溺水的孕妇。
“三、二、一”,飞身一起,她抱住由绳索牵引的大树,五秒以内扣紧腰带,十秒以内稳定攀升。二十秒后,大树被洪流吞没,直升机吊着两个完全看不清样子的泥人,远离瞬间坍塌的砖墙。
同机组几个人都吓得不轻,以为她一条年轻的生命就要折在安东了。后来荣归,她把牛皮吹得震天响,可见有多自豪。然而领导问她想要什么嘉奖,她咂摸了半天,只说想放一天假,回家看看爸妈。
同事们偶然在医院碰到她,才知道二老原来吓病了,而她一心记挂灾区的情况,甚至没接到二老的电话。
像她这样的人,早把身后都留给了暴雪与山洪。她和一线是根和藤,谁也离不开谁。
李英说:“心宜啊,其实我也有过你这样的时候。当我怀揣着飞行员的梦想斗志昂扬,却因为一场车祸无法再和以前意气风发的同窗、伙伴比肩飞行时,我也以为我不行了。那时我把除了飞行以外的任何一种生活,都看作平庸的活法。可当我尝试着放弃一线,转为二线幕后工作时,我才发现无法守护自己的理想。能够守护你们这群年轻人的理想,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看到你们一次次满载荣誉地归来,我被这样一种平庸的活法深深打动,所以,哪怕是为了我,能不能请你再试一次?”
许心宜拂去泪水,微笑着说:“主任,感动也好,劝慰也罢,还是把这样美好的馈赠,留给更值得它的人吧。”
李英见她去意已决,忙想了个折中的办法:“那也用不着辞职,队里还有好些文职的岗位正缺人,你了解体系补上正好。”
“让我去做文职?”许心宜自我认知清晰,埋汰道,“您不怕我给您添堵啊?”
李英还要再说什么,她已率先起身,将椅子推回原位,理了理身上的制服,扬起一个笑容,双腿并拢朝李英行军礼。
“主任,谢谢您,但除了救助以外任何一种平庸的活法,对现在的我而言都值得尝试。这回就别再留我了,我想得很清楚了,有机会的话我会回来看您的!祝您身体康健,万事珍重,再见!”
她还是许心宜,连告别都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转过头往外走,一点留恋也没有。一直到她去储物间收拾东西,众人才反应过来,一窝蜂地堵住她的去路。
许心宜露了露哭过的脸,大伙立刻什么话都没有了,甩不掉的尾巴似的跟进跟出,心里仍惦记着滚动屏上实时的海上情况。许心宜不准他们再送,笑嘻嘻地叮嘱他们天冷多加衣,出动多小心,有空再一起涮火锅。
沈岐几次欲言又止,寻不到好的时机,转头望向江石玉,还是第一次从他脸上窥见类似于失控的神色。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沈岐退后一步,由他送她离开基地。
大伙眼观鼻鼻观心,没再跟着,把希望都寄托在江石玉身上。他们以为,渴望活成“琼瑶女主”的许心宜,一定会为男神的挽留而奋不顾身,可他们没想过,许心宜早已放弃了做江石玉生命里的女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