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野诧异:“你看到了什么?”
江石玉把视频发给他看:“她不会走的,就算不是通海,换作任何一个系统,她都会回到一线。她天生就是为一线而生的人,那种普通人的生活,不会是她想要的。”
“你就这么笃定?”周清野也好奇起来,“如果不是为了相夫教子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那么关于她离开通海,你还考虑过其他可能性吗?”
他之前几次试图撬开李英的嘴,奈何都没成功,李英借口隐私条例,三缄其口,嘴巴非常严。只是这么一来,确实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多年扎根于一线的人,什么苦头都吃尽了,还有什么原因能让他们非走不可?
江石玉沉默了一阵,周清野也没说话,隔着屏幕窥探他的神色,新奇地发现一种长在他身上多年的沉疴好像正逐层剥落,他哪怕不笑,也变得丰富了起来。这让周清野不由得想起那天的遗书,头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振聋发聩的生命力。
在决定去考飞行驾照之前,在环顾华尔街中心的高档住所发现没有一件可以收拾的行囊前,他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周清野皱起眉头:“你现在还有酗酒的冲动吗?”
江石玉一怔,仿佛回到了久远的过去,几乎忘记了那是怎样一段糜烂的生活。
“没有了。”
“还会失眠吗?”
“偶尔,不过大多数时候累得够呛,想失眠都难。”
“现在……还想活着吗?”
江石玉微微一笑。
“如果我现在还酗酒、失眠,甚至想死,你会饶得了我?”
“那许心宜一定会把我揍成猪头的,我这张脸可千万不能毁容。”
周清野不知想起什么笑了开来,也知道现在的幸福来之不易,看着江石玉,总不忍心他走自己的回头路,叹息了一声:“你出国那几年,正值我创业初期,困难不必说了,每天都发愁,一天能闭上眼睡一两个小时都是件稀罕事,好在有你源源不断的资金供给,我才能破釜沉舟,一路往上走。原来我以为你资助我的第一笔钱是你从小到大攒的,心想你家有钱,能存个几十万元也正常,后来才发现不是。什么样的家庭从小就为孩子成立信托基金?恐怕对你而言,不只是一份基金这么简单,也难怪你会走那条路了,上流社会,投行精英,就应该走那条路,不是吗?”
是吧?所有人都这样想,包括他自己。资本圈,名利场,无以估量的金钱数字,虚拟与虚假的世界,到处充斥着不真实感。
当周清野踹开一扇紧闭的门,看到多年好友醉成一摊烂泥,不成样子地团缩在角落,满屋子都是臭气熏天的酒气时,纵然嘴巴张得能吞下一颗鸡蛋,也没产生什么多余的想法。直到好友一下子戒了酒,脱去西装,摘下领带,跑去阿德莱德学飞行,一路瞒着他直到后来藏在犄角旮旯修飞机的事情暴露,他才蒙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彼此之间有默契,不轻易碰触对方的底线,如同江石玉从不在他面前提起“飞行”,他也从没问过他为什么骤然离开过去的生活。但他可以想象一轮又一轮资本涌入的背后,必定流光溢彩,也布满扫不去的阴霾。
“你想和我说说吗?关于你离开华尔街,或是来到一线的原因。”
江石玉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以至周清野竟然产生一种匪夷所思的念头:“你该不会告诉我,和她有关吧?”
这个她当然是指许心宜。
江石玉没说话,算是默认。
周清野更好奇了,可追问下去,江石玉却中断了视频电话。手机上还在一遍遍循环播放岭南中学女生跳楼的新闻,江石玉揉揉眉,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U盘。
黑色的普通款式,不足拇指宽。他的目光异样地柔和下来,指腹沿着边角反复摩挲,直至华灯渐灭,天光骤亮。
这些天许心宜有些困扰,自打她救了玲玲,再兼男同学当场添油加醋的一通乱吹,她的英雄事迹很快传遍了整个小区。现在赵阿姨把她当宝供着,有事没事就来找她唠嗑,问她之前的工作,家里的关系,还想给她安排相亲,介绍对象。
许心宜没想到自己渴望的“一个普通人的生活”能这么快步入正轨,不仅俱乐部签了好几个慕名而来的新学生,她还被无缝衔接地安排了好几个优质男青年。她每天晚上下班见一个,一周三个不重样,每个都长相英俊,风度翩翩,工作和家庭条件都不错,对她的前史也倍感兴趣。
许心宜恍惚在做梦,一再问道:“你确定吗?我身手很厉害,非专业人员最多三秒倒地,你不怕吗?而且我这身材,有点魁梧哦。”
对方说自己留学回国,见多了健美身姿,并不觉得她有哪里“魁梧”,反而觉得她很健康,也很可爱。许心宜的脸颊红扑扑:“真的吗?你不介意我当拳击教练吗?”
“当然不介意,术业有专攻,你打拳的时候一定很有魅力。有时间也教我几招?”
“好啊好啊!”
许心宜春心**漾地回到小区,远远听见赵阿姨屋内传来一阵笑声,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打招呼,结果一探头,立刻僵在原地。
才要逃跑,出来倒水的赵阿姨正好看见她,忙喊道:“心宜,你总算回来了,快来瞧瞧,你家来客人了!”
许心宜被强行拽了回去,赵阿姨还倍得意:“要不是我眼尖,人家说不定就走了!”说到这儿,赵阿姨冲她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道,“你这孩子,有男朋友怎么不早说?这种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害我白张罗一阵,以后别相亲了,前面那几个你也别担心,我想办法帮你回了。”
许心宜忙要解释:“不是,别啊,他不是我……”
话没说完,就见赵阿姨往旁边让了几步,连声招呼着,低矮昏暗的门内走出来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