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同事们眼观鼻鼻观心,私下里把李英狠夸了一顿,说他懂事了,有人情味了。
许心宜笑起来:“那主任得感谢大峰,一次调班就把民心攥手里了,真厉害!想想还真是老谋深算,我走了之后他也净说我好话吧?之前和公牛队大比武,逢人就说惦念我,舍不得我,真是玩心计的一把好手。”说罢一顿,又朝他挤挤眼睛,“还得感谢你这个功臣,要不是你适时出现,主任到哪儿找这么个恰到好处的机会?要我说,江师弟你就是典型的老天爷赏饭吃,走哪儿都有好运等着,否则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喜欢你?”
本是揶揄他的,不料把自己说惆怅了。
许心宜掰着指头数:“财务姐姐、行政阿姨、后勤主任,凡是女人没有不喜欢你的,瞧见你就跟枯木逢春似的,笑出皱纹也不怕。就连机库最不卖人脸色的老工程师也把你捧在心尖上,你就像石榴树下的金鱼缸、窗花里的福宝宝,讨人欢喜。”
可他长得一点也不像福宝宝,通身清贵逸群,沉稳坦**,哪儿有一点商人的铜臭味?细细看来,其实他和初见时并无太大的变化,唯一有变化的是他眉眼间的颜色,从明亮雀跃至阴晦沉静,仿佛交杂在一种混沌的境界,等待着拂扫。
除此以外,他还是曾经的江师弟。她不该随意想象他,不该在流言里揣度他,不该为他撰写故事,不该顾自伤怀否定曾经的种种。
“江师弟,其实我、我这么晚过来,是为了确定一件事。”
许心宜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口红:“你还记得来通海报到的第一天吗?赶上紧急出动,大厅里闹哄哄挤满了人,我的妆被海水打花,满脸花里胡哨,同事们挤对我是昨晚偷吃了小孩的大灰狼。”
江石玉心想这个开场白也太长了,眼里蕴藉着一泓清亮的光,细细观察她神色间的每一个变化。
她苦恼了,眉心团缩成小山丘,愁得能夹死苍蝇。
她开朗了,眉梢却能挑起一盏灯,眼角余光全是他的剪影。
他才第一次发现,他在她眼里竟然这般明朗。
“你也知道咱们这份工作的性质,早出晚归,随时待命,值大夜班更是家常,哪儿有时间打扮自己?在那天之前,我只偶尔陪同事从商场经过,在玻璃柜台远远看到过口红。可自从你出现在新队员报到的名单里,我的脑子就不受控制,不再听话,迫使我做出一些从前没有过的举动。于是,在等待你到来的那个早上,我第一次买了弄头发的夹板,贴了很贵的面膜,熬了几个晚上做攻略才选中一款网上很火的口红,还偷了通信组小花的粉底打在脸上,可惜我的手一直抖,怎么也擦不好。”
后来秦栩看不过去了,主动要求替她擦口红,蛮牛一样,折断她一整支口红。她即便心疼,也甘之如饴,就在控制大厅最显眼的地方,噘着价值三百块的金贵小嘴,以从未有过的怦然心切,搔首弄姿地等待着天明。
谁料临时出动,一到海上妆被打了个七零八落,回来见他时只剩一副小丑的模样。
虽然狼狈不堪,但她还是朝他伸出了手。她对他的心仪从最初的健身房开始,已经漫长浓烈到无法再忍受一分一秒的等待。
总归最丑的样子都被他见过了,她也不怕更丑了,往前一倾,面颊蹭过去,厚着脸皮道:“江师弟,我跟美妆博主学了好久,还是擦不好口红。难道我就没办法在你面前漂亮一回吗?我不甘心的,你行行好,帮我一回可以吗?”
江石玉迟疑地接过长方体的小金管。
过去她喜欢他,壮着胆子欺上来,直率又可爱。后来她不想喜欢他了,躲躲藏藏,装疯卖傻,让他不忍相逼。她在他面前大多是穿上制服严阵以待的样子,其余或讨巧卖乖,或弯弯绕绕,欲语还休的姿态,似乎都给了他,想必这就是一个少女的遐思吧?
他不知道这个突然的举动是为了确定什么,但只要是她,有什么不可以?
江石玉弯腰,挑高她的下巴。
灯光下看她,眼皮下垂着,一排睫毛微微发颤,目光不知是在唇边还是在他的手边游移,慢慢地往上,到他的喉头,擦过嘴唇,至他眼前。
他顿了一下,声音紧涩:“心宜,不要看我。”
许心宜转开了视线,却又看向他其他的地方。他半靠在办公桌后,就着她的姿势身体微向前倾,一条腿屈膝,另一条腿几乎半跪了,不细看还当他从善如流,恐怕不是第一次和女孩靠得近,仔细一瞧,两条小腿都在打战。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在抖啊,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情状吗?她能感受到他指腹间的温度,落在她下巴的软肉上,痒痒的,让她心悸,悸得仿佛不敢呼吸了,生怕搅扰了此刻的宁静。
他用手上的口红描完了她的上唇,描至下唇,从唇珠往唇角,端着手腕发力,靠也不敢靠她的脸。就在他收手即要往后退时,许心宜忽然将脸一转,红红的唇印到他来不及撤去的手心里。
江石玉身体燥热,她还要忙中添乱,追着他的眼睛问:“江师弟,我好看吗?”
等不及他回应,她从椅子上起身,朝他走过来:“江师弟,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别的人都不知道,我只告诉你。其实哪怕一直在黑夜里,许心宜也从没想过放弃,那样的努力如你所说虽然疲倦,甚至厌恶,但她从没来放弃过。离开通海以后,她仍旧每天晚上睡觉前会进行单臂推砖一百次,打千层纸一百拳,踢树桩一百次,做一百个俯卧撑和一百次仰卧起坐,这样的习惯已经保持了十年,至今还保持着五十七秒徒手攀登五层楼的女性世界纪录……这样的许心宜,配得上你吗?”
她离得很近,踮起双脚捧住他的脸。
“她有点冒失,有点傻,对你还有点情不自禁。如果你允许,她要亲你一下。”
江石玉脑子嗡的一声。刚刚就在手边的、他亲手去描绘的一张饱满滋润的唇,像一颗红透的樱桃,散发着诱人的气息,带着一丝少女的馨香,将他从头到脚烧灼了。
他极力发出个声响,不知是闷哼还是嗟叹,许心宜还没听清,忽然外面警铃大作!紧接着有人喊:“江师弟,紧急出动!”
江石玉不得已应了声,手忙脚乱地往后退,撞得桌子哐哐响。
外面的人一吓:“怎么啦?”
他急忙回一声“没事”,手一撂把门反锁,眉头蹙了起来,这才幽幽地望向她。
她做了多少准备才把话说到窗户纸的程度,就差他来捅一下了,偏偏老天爷还要跟她作对!她的气性一下子用完了,臊眉耷眼地瞅着他,自顾自找台阶下:“没事没事,习惯了,好事多磨。江师弟,你有事先去忙。”
嘴上说着宽宏大量的话,眼里的失望却无以言表。江石玉沉默了一会儿,指腹缓慢擦过她的唇角,忽而倾身,在饱满的红唇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有些话或许是不是应该让我先开口?”
“啊?”她还没反应过来,蒙然仰起头。
江石玉环视一圈,没有落下的东西,这就要出门。临走前看她一眼,他顺手摸了下她的脑袋:“等我回来。”
她忙不迭抓住他的手,想说的话都暗示完了,想做的事也都做了,刚才的举动应该是表态了吧?可她总觉得还差点什么,怕自己不说,回头他给忘了,可现下说又觉得太急了,不是好时候,思来想去只得一句:“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