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关心这个!”于阳一个起跳,拎起她的后衣襟,“我问的是江石玉,你就放在一边不管了?”
许心宜垂头丧气:“他没来找我,应该是对我失望了吧?我也怕,怕他会觉得我的喜欢不过如此。”
前儿个月色溶溶的光景里,她才表明心迹,一眨眼的工夫就被另外一个男人抱在怀里,让他怎么想?
“于阳,你说我怎么办?你能理解我吗?那什么善意的谎言,一旦开了一个口子,接下来就是一个接一个的口子,我现在没法对秦栩交代,就不好对江石玉有交代……”
于阳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下,他坐回板凳,望着廊下的三米阳光,眼角微微卷起:“我怎会不懂?当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谎言会自动找上门来的。”
他问她:“你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疯狂痴迷买彩票吗?”
“为什么?”
“因为那是底层人民的希望。”
“什么希望?”
“击碎谎言的希望。”
许心宜不懂,皱着眉头瞧他,猛然发现“95后”的于阳眼底竟布着一层沧桑。她抹抹脸不再闹腾,安安静静陪他坐了一会儿,随后被张建召去执行任务。
女大学生失联,两日前中午在西湖景区莲花峰出现后,与家人朋友失去联系,目前地方系统联合民间组织全部出动参与搜救。张建在群里发布消息后,调动了二十名志愿者立刻赶赴失踪地点。
“有游客捡到了她的手机,也正往这边赶,具体的位置还不清楚。心宜,你去调两条搜救犬过来,我带着其他人先过去,半个小时后目的地集合。”
许心宜点头,立刻去办了。她带着搜救犬上车时,刚还明媚灿烂的天忽然咔嚓一下裂了,巨大的缝隙里暴雨倾盆而下。这种天气一个女孩走失在山里,其结果可想而知。
许心宜心头沉痛,一时间也没劲想其他的了。
到了派出所集结,由张建统一分派任务。许心宜牵着一条搜救犬,冒雨进入山林地带。漆黑的天犹如一把刀斧悬沉着,山林间道路泥泞,草木凋零,满目萧索,冰凉的水汽钻入肺腑,直叫人胆寒。每往下踩一步,湿滑的土地便往下陷一分。
许心宜看向于阳,两人互相提醒,注意脚下的路。可即便将小心提到了嗓子眼,也有出错的时候,搜救犬不知闻到什么气味,忽然一阵狂奔,许心宜脚下一滑,被拖成个泥人,一路过去树枝被刮了个满天飞舞。
张建在前方,一个吹哨立刻控制住搜救犬。于阳从后面追上来,见她四仰八叉地躺着,冲锋衣碎得不成样了还捂着脸,忍不住低骂:“好了,就你的脸最金贵,也不见多漂亮,护得跟什么似的。”
许心宜细细摸了下脸,确定没有伤处才松口气。于阳一把捏住她的胳膊,她痛得嗷嗷直叫,朝他瞪眼珠子:“你做什么?”
“我这是给你提醒呢,树枝都刮起来了,身上能没伤吗?还在下雨,小心别感染了。”
于阳望了眼漫山遍野横布的枯枝,连许心宜这样受过专业训练的人都会不小心受伤,更不用说一个手无寸铁的学生了。
他眉间凝重:“快起来吧,人还没找到。”
许心宜点点头,衣服随便一拢盖住伤口,两条腿一抬就往前冲,于阳话到嘴边还是收了回去。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张建招呼他们归拢到一处,告知最终的结果:“找到了。”
见他神色阴沉,彻骨寒意浸透每一个人的脸庞。
于阳问:“什么情况?”
张建在群里向随时待命的志愿者们吱了个声,也是简单的一句话“找到了”,就再也没有下文。于阳还要往前凑,许心宜忙拉住他,摇摇头无声道:“别问了。”
肯定不是好结果。
回到派出所,大厅站满了人,一片静谧。家属坐在中间一言不发,交通系统的负责人在旁边低声交谈,靠肢体比画现场的情形,间或有几个记者在拍照,咔嚓咔嚓的闪光灯掠过灰白的墙,仍无法挥去那一片沉重的、压抑的气氛。
后来,不知是谁说了句“穿着暴露”,女孩的家属当即崩溃了。花季一样的女孩,穿着漂亮的裙子出来游玩,是原罪吗?就因为她露了大腿、胳膊,就可以被定义为性**,就可以被侵犯吗?
在面对一张嘴完全不顾及家属心情,甚至没有给遇难者足够尊严的记者时,许心宜二话不说,上去就踹了一脚。
她扯开自己被划破的衣服,露出满是血痕的腿和胳膊,举到镜头面前:“来,拍我,不是性**吗?怎么没眼看了?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你内心羞愧吗?你的母亲,你的老婆,你的女儿,都经历过花季一样的年龄,女孩子爱美是天性,你认为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的时候,是为了取悦自己,还是为了以色诱为目的让自己置于危险之地?作为一名媒体记者,你是不是应该对自己发表的文章怀有敬畏之心,要对得起你说的每句话,写的每个字?否则将来看了你的报道,以此为耻的你的家人们会怎么想?每当你想要口诛笔伐吸引眼球的时候,至少先考虑一下他们的心情吧!”
那人满脸通红,许心宜尚不能解气,一股憋闷哽在喉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她又骂了几句一头扎进雨里。
张建顾不得交代收尾工作,抓住于阳说:“你去跟着她,甭管多大的气性,先去医院处理伤口。两寸长的疤不当回事怎么能行?”
“队长,你别着急,我记得陆毅成跟她一个区,我叫他去看看。”
于阳确实家里有事,尤其晚上更走不开。张建没勉强,自己给陆毅成打了个电话。
过了十一点半,公交车也没了,许心宜躲在站台扒了扒口袋里剩下的钱,摸一圈下巴,认命地把钱塞回去,双手抄进口袋,朝雨中走去。
反正身上早就湿透了,也不怕淋得再彻底点。
夜已经深了,一间间车库出租屋里还亮着灯,莘莘学子正为美好的明天而奋斗,唯有赵阿姨屋里漆黑一片。自从玲玲的事过去,赵阿姨就变了个人,成天带玲玲出去玩,也不逼着她熬夜写作业了。
相连几个屋都是同级的学生,平时逢大考小考家长们面上不显,暗地里都在较劲,薄薄一张成绩单就是他们的脸面。嘴上说着现在小孩读书辛苦,营养品一个劲地填却怎么都补不胖,但日子还是照常过,不到深更半夜不罢休。
赵阿姨看着夜晚的灯光偶尔会失神,可她到底是经历过一回的人了,每每想起女儿像只断了线的风筝从高空坠落的场景,心都要撕裂一回。一想到这点,她什么脸面尊严都不要了,反过来还劝学生成绩差一些的家长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