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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曹进(第3页)

妹妹永远也走不出死亡谷了。

她给过曹进种种帮助,让他专心学医,自己却心力交瘁,无法走出黑暗的谷底。

她到底是怎么死的,曹进和他的亲友都没说得很清楚,而且说法有些不一,似乎小妹是曹家历史上的一段空白。据说她婚后老是想回湖南,有时候喃喃自语念着曹进的名字。曹进和她要算最为亲近的了,两人年龄相近,小时候总玩在一起,也一同去铁路边捡煤渣。下雨了,曹进背她回去,不小心滑倒在地,两人就滚在一团,还咯咯咯地笑。她是去寻找那种笑声才去敲舅妈的门吗?妹郎就是这样说的。那天她又去找舅妈家,敲了半天门没开,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回到家里以后就出事了,就胡言乱语起来了。

她摔断了双腿。

曹进来到病床:你还认得我吗?

认得……你是毛哥。

曹进抱着妹妹放声大哭,妹妹却出奇的平静,喃喃地说:毛哥你莫哭,我眼泪哭干了,没有泪了。

以后的半年,曹进天天盼湖北来信,但又怕收到信,怕信封中跳出他不愿知道又终会知道的事情。他发疯似的看书和工作,最担心没有病人或病人不多,担心自己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他下了班还去社会上从事牙病普查,一心用忙碌来排挤恐惧。他甚至不敢听音乐了,更不敢唱歌了,因为一听到歌声就会想起妹妹。想当年妹妹歌唱得多好,军队文工团还开车上门来招她去当演员呢,只是因为父亲的“右派”问题才告吹……他后来还知道,正是他这一段不敢唱歌的时候,妹妹却在临终前拼命地唱歌,唱着自己曾经风华正茂的岁月。

曹进告别柳树嘉再赶湖北时,妹妹已经走了。床板下到处是融化了的冰水,湿淋淋的。花圈很少,人们似乎无法对一个久病的疯子交出更多留恋。只有曹进扑到妹妹身上,跪在浸骨的冰水里,把他满肚子话都向妹妹讲了。上天有眼的话,该死的是他而不是妹妹,曹进兄弟四个,死他一个不要紧,不要紧的。而妹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才三十岁哩。老天为什么要向这棵嫩苗苗无情下手呢?

他把被子上一些糠灰细细抹去,帮妹妹梳理头发——很多年前他与妹妹同去拾煤渣,就是常给妹妹洗脸,常给妹妹梳头的。

“妹妹走了,我们家就再也没有音乐了。”曹进对我说,“我想念我的外甥,我的兄弟也许会忘记他,但我忘不了。医院发的营养费,我一个个攒下来,瞒着爱人,做了棉袄,买了毛衣,寄到湖北去。只有这样,我才能让妹妹安心。”

“我要是不能被她信任,她还信任谁呢?”

停了停,他擦擦眼睛,目光凶狠狠地盯住地面。

龋是一种文明病,欧美曾不胜其扰,而现在第三世界也笼罩着这一巨大阴影,有的国家龋患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类似的文明病还有心血管症、脑血管症、结石症等等。文明病在战争和饥荒年代出现极少,却与安定、繁荣、酒足饭饱、高楼大厦等等结伴而行,似乎是顽固地警示着人类的某种局限性。中国的农民以前没什么东西好吃,现在更多的人有吃有喝却焦虑自己没一口好牙。儿童龋患面也在迅速扩展。世界卫生组织(WHO)频频警告,将龋列为全球三大疾病之一学者们注意到茶叶的防龋作用,部分中日专家曾大声疾呼恢复饮用防龋效用最强的粗老茶,却无法阻挡日益精软细的饮食新潮。在这种情况下,能不能找到茶叶防龋的新路子曹进在二哥的帮助下,通过国际联机检索,查考国外相关情报,又对湘阴一、二、三、四号茶分别进行细菌试验,终于找到了自己独特的攻击点,参加了这场防龋大战。他一路进击,频频告捷,于是省府拨款,专家们激赏,论文在日本发表,香港学者要求合作。为了要一点设备和资金,他冒冒失失的一封求援信,居然把全国口腔学会主任、国家卫生部?及省卫生厅的头头都推动了,医院里的领导和同事也向他伸出了援手。到最后,出国访学的机会向这位初中生敞开大门。

他东奔西跑,忙得更加不管家务了,也全然不知家里的物品收藏。好在李雪梅是个富于牺牲精神的主妇,毫无某些新潮知识女性那种流行性的迷失和惶惑,认定了自己就是要持家,就是要帮助丈夫干事业,给了曹进稳定而可靠的后援。也幸亏李雪梅终于有了工作,结束了他们卖裤子的日子。在丈夫的鼓动之下,李雪梅赌了一口气,买了几件漂亮的新衣,下决心狠狠地穿它一番——她忘不了自己那贫穷而缺乏色彩的青春年华。

小两口只是依然惦记着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曹迈,不,他现在姓周,已经长得好高了。为娘的偷偷去过周家几次,躲在小街的角落,视线不断被行人车辆隔断,远远看自己的孩子同其他小孩玩耍。孩子的鞋带散了,湿津津地拖来拖去,她想去给他系上,但不能够。她害怕孩子眨着酷似她自己的眼睛问她:你是谁?

小周似乎也渐渐明白了什么。周家开通地允许母亲去看他,但孩子不知为什么不愿意见母亲。有几次,李雪梅厚着脸皮赖在那里等饭吃,心想孩子总会要回家吃饭的。但饭都等凉了,门外空空****,孩子还是躲在外头不露面。她只好踏着月色孤零零地回去。

周家是做工的,管教孩子不大细心。周迈在这种环境里野惯了,书读得不好,后来顶职进厂,又不太安心工作,几个小钱在几单小生意里打了水漂,几年下来竟一事无成。曹进对这点特别生气,在孩子终于来认生父生母的时候,他暴怒多于怜爱,目光刺得孩子一阵阵哆嗦:你,不是曹家的人!

儿子似乎明白了,他确实不姓曹,不是曹家的人了。

他从此很少再来曹家。据邻居们说,有次他来到了楼下门口,踌躇了一阵,又骑着单车莫名其妙地跑了。

也许,曹进家楼下从此经常有一颗踌躇的灵魂,悄然来去。

曹进的第二个儿子也长大了,爱国画,爱体育,还经常同父亲讨论些深奥问题。但父亲对他也很不满意。这一天,孩子放学回家,说学校没有发还考试卷子。他不知道父亲已去过学校,知道他撕了卷子,想隐瞒那个很不理想的七十八分。

你扯谎,你还敢扯谎?

是没有发卷子嘛。

曹进一个耳光扇过去,孩子便轻飘飘地扑向一边,鼻血飞溅,在墙上留下一长串鲜红的花朵。

李雪梅扑了上来,攀住了曹进扬在空中的手,把丈夫拖到另一间房里,哭着跪下去,求他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她从来不下跪求人,让她就求这一次吧。

曹进也哭了。

我不想打他,我是忍不住。现在这么好的条件,他还不好好读书,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们那时候有什么书读?我初中没读完就被逼着退学,下农村,饿肚子,在漏雨的草棚里哭泣。我在北京的时候,站在北医大的门口,看见学生进进出出,只能一个人偷偷地伤心。就因为那时候不能读书,我至今没有文凭,做死做活又能怎么样?我有权利要求落实政策吗?有权利得到技术职称吗?人家取消我越级晋升的资格,我能怪谁?我负责的课题组里都是有高级或中级职称的人,但我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算,我说话他们信吗?我是忍不住呵,忍不住呵门开了,孩子跑进来,一把抱住父亲哇哇大哭。

一家二口,默默地流着泪。

1987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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