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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第1页)

04

我们一起喝酒。对面的这个喝酒人牙齿稀疏,两三根寿眉飘然长挑,满脸皱纹如刀砍斧剁,不时咳出大段的静默,需要我细辨,才能从皱纹中慢慢打捞出往日的容颜,然后犹犹豫豫地“呵”上一声,确认自己没有认错:对了,他应该是吴天保。

这位老场长完全忘了当年对大甲的厌恶,似乎自己早就慧眼识珠,伯乐识马。你想呵,那个骚牯子哪是个种田的料?去打禾,洒得稻谷满田都是。去栽菜,踩得秧子七歪八倒——身上的每根骨头都长歪了么,对不上榫头么。你再想想,人家借了他的钱,他不记得。他借了人家的钱,也不记得的。更重要的是歹毒,你晓得的,好多人都看见的,有一次,他用一个木桶,提来一颗人头,一脸的大胡子,说是无名野尸的,然后借来一口锅,热气腾腾地煮出一锅肉汤,要制作什么标本。娘哎娘,那是人干的事吗?又剔肉,又刮骨,又拔须,掏了鼻孔还挑耳毛,忙得满头大汗,如同曹麻子杀猪办年饭,戳心不戳心?害人不害人?

吴天保时隔多年后差一点再呕一口。但他的意思不是谴责,恰恰相反,眼下的语气里满是赞叹,似乎非凡之人必有非凡之举,要成大事不就得这样疯疯癫癫吗?不就得这样狼心狗肺吗?

他临别时交代,等秋收以后,他要攒一筐鸡蛋,托我去带给大甲。

好的,好的。我含糊其辞。

“你把志佗也带去,他喜欢画菩萨。”他是指自己的孙子。

好的。

其实老吴应该记得,当年大甲和小安子剔刮出的那个骷髅,那几个四处探照的黑窟窿,几乎气得他把桌子拍垮。那也叫艺术?艺你娘的尸呵。他当时就是这样开骂的。怎么不天天睡到土里去艺术?怎么不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艺术?怎么不把你们爹妈的肠子肚子挂在墙上去艺什么鬼术?把一个好端端的社会主义茶场搞得屎臭尿臊,牛鬼蛇神闹场,是国民党派来的吧?

他当即在职工大会上宣布:扣掉大甲一个月饭票,一心要剐他十几斤肉,看他还抽什么风。

大甲气呼呼地同他交涉,怎么也谈不通。吴场长读书少,只是在扫盲班识了几个字,别说素描,据说以前接县里来的电话,还不知该如何对付话筒。“我听不清。我这就去穿草鞋,就到你那里来……”他居然不知道,县城远在一百多里之外,那个听起来很近的声音,并不在隔壁房间,也不在对门山上,一双草鞋根本帮不上忙。他甚至没见过火车,好容易在县城看到了,回来后大表惊讶,说那家伙一身黑皮,还冒烟,跑得比贼还快,大得吓死人,一天要吃多少草料呵!

不难理解,这样一块从地里刨出来的老树根,如何能与姚大师达成艺术共识?如何容得下街痞子的胡闹?但他没料到,大甲一旦饥寒交迫,就只能闹革命,见场长去打饭,他突然插上前,把食堂窗口的一钵饭菜抢了就跑。

“嘿——你土匪呵?”场长总算明白了自己的两手空空,气得额上直暴青筋。“你你你鬼爪子往哪里抓?”

大甲已跳到远处,“你要饿死我,那你也别吃。”

“崽呵崽,崽呵崽,老子要一拳砸得你脑壳从屁眼里出来!”

“老鳖,你来呵。你要是打死我,我妈还有两个儿子,没关系。我要是打死你,你婆娘就是寡妇,你那三个儿子就要随母下堂,不能再姓你的吴!”

“你等着,明天就把你捆到公安局去!”

“反正我没饭吃,吃牢饭去更好。”

场长愣了,肯定没见过这种煮不烂嚼不碎吞不下的活爷。后来,不知是威胁起了作用,还是抢饭防不胜防——那家伙不但抢场长的饭,后来还抢客人的饭,让茶场请来的木匠、篾匠、泥瓦匠频遭袭击,待客的鱼肉一次次被他无耻地分享。场长骂归骂,但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得不听会计发还饭票,罚扣一事不了了之。

县文化馆来函借调大甲,场长不服气。“不就画个鬼脑壳么?有什么了不起?无产阶级铁打的江山,他往哪里跑?跑到县里去?他跑到蒋介石胯裆里,老子也要把揪出来,蘸点酱油下酒!”

不过,他还是在借调函上速批“同意报销”,一刻也不耽误,倒有点巴不得和等不及的意思。

“同意报销”就是“同意”,算是他的万能圣旨。不知是谁教会了他这四个字,于是他从那以后把一切问题都处理成财务。在他乱糟糟的办公桌上,入党申请上是“同意报销”,举报材料上是“同意报销”,防虫防病紧急通知上是“同意报销”,各种上级红头文件上还是财务审批。梁队长说过,他不久前递上结婚报告,对方打了个哈欠,抽燃一根对方递上的喜烟,捉笔如捉泥鳅,搓捏笔杆好一阵,在空中哆嗦好一阵,描过来又画过去,最后才落下欣欣然四字箴言,其中的“销”照例错成了“肖”。

秀鸭婆不肯走。

“还有事?”

“场长……”

“怎么啦?”

“我买猪娃,你是这几个字。我买鱼苗,你也是这几个字。我买几个尿桶箍,你还是这几个字。”

“晓得你是要搞男女关系。”

“这是一辈子的大事,你是不是要写得客气一点?”

场长看了对方一眼,再看看批示,“怎么不客气?就你罗唆,不都一样么?你说说,不这样批又如何批?”

新郎总觉得喜事与猪娃鱼苗还是有所区别。“我又没找你要钱要粮,这报销不报销的,好浊气。”

“报销就是好事,报销就是领导支持,报销就是生产发展,工作顺利,形势大好。你懂不懂?你还要我批一句毛主席万岁么?想偏你的脑壳。你去告诉国矮子,是我批的!”

他是指管理民政事务的一位公社干部,似乎他拍了桌子,就有了文件防伪的保证,就有了无可争议的权威性,国矮子没理由不开结婚证。

他后来不明白为什么大家说起这事都笑。为了回击不怀好意的笑声,他狠狠抽来一张椅子,端端的坐在门前,面对人来人往的地坪,大张旗鼓地看报纸,看文件,翻出哗哗声响,用一支笔在这里画两条杠,在那里画个圈,张扬自己的文明水准。看到兴奋处,他大声说:“写得好!”“写得真是好!”“县上的同志就是水平高,十个国矮子捆在一起也比不上。”诸如此类。他指头蘸上口水翻纸页,翻出了好多爆炸性知识,比如苏联人吃黑面包,邋遢死了,可怜!美国派来了什么无人侦察机,恐怕是人都死绝了,要断后了,飞机都没人开。天安门广场大得可以让全县人民去晒谷,工程伟大得真是了不起呵了不起。共产主义呢,日子好得没法过,成天不用做事,吃出了一身肥膘就去轧床,舒服得只能死……这些都是他后来常说的。

他还经常教导干部们:“你们就是不学习,如何会有进步?”

当然,也有说乱的时候。“革命就是要苦干加23干”,这话怎么也让人听不明白。其实,“23”是“巧”,一到他的眼里就掰成两半,还是阿拉伯数字。“海内存知己,天涯五比零”,这后半句得让人琢磨片刻,才可明白那不过是唐诗里的“天涯若比邻”,被他一不小心改成了球赛报分。有一天,晚上开大会,他在台上说得激动了,屁股下装了弹簧一般,身子一次次往上跳跃。“同志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爬山……”

不知谁提醒:“不是爬山,是登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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