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办。”他喷了一口烟,“我来打你一个骨折,不要怕,挑根不重要的骨头打。”
我吓了一跳,“太残忍了吧?”
“没问题,等办成了事,你再接上就是。我认识一个妙手接骨的神医。”
“万一接不上呢?我是说万一。”
“瘸了就瘸了,比你死在这里强吧?”
“你这算什么馊主意!”
“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你懂个屁。”
我不愿自残,但想一想,要是断骨真能接上,长痛不如短痛,为了合法地回到文明社会,回到梦中五光十色的城市呵城市,我还能有什么招?再想一想,不就是一根骨头吗?我在武斗那年中过弹,左腿已非原装,再来一次,不算什么大事。就当自己是再次挂彩,荣归故里总比暴尸沙场要强吧?
终于,再一次带亦民再去打柴时,我们来到一个旧房遗址,找到几堵土墙,一条石板路,还有一块刻有“酒酣醉卧”几个字的残碑,似乎有点什么来历。这是一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偏静处,便于动手。
他打算用扁担砍,用石头砸,我怕他野蛮操作,搞得我太痛,没同意。最后,我们又商议了一阵,我选择了左手,不如右手那么重要的,选择了中指和食指(据说折断两指是起码的伤残标准),塞在两扇木门之间。这样,他只要上来踹一脚,踹得两门相向一挤,指骨便可望断裂——算是快速解决一举成功的最佳方案。接下去,一张货真价实的X光片,就可以理直气壮拍在干部面前了。
他朝我嘴里塞了一条毛巾,拍拍我的肩,“准备好了?”
“好了……”
“你放松,不要运气。你一运气反而不容易断了。”
“我放松了……”其实我已冒汗。
“你这鸟毛,哆嗦什么?”
“废话少说,你该做做。”
“你这筛糠的草包样,太好笑了。”
“臭疤子,你手脚利索点,踢就踢,不踢就拉倒!”
“话说清楚,是你要我踢的,你自己负完全责任!”
“我还要说多少遍?”
他突然裂嘴大笑,笑得自己倒地,来了个后滚翻。大概觉得自己不该过于幸灾乐祸,他总算收了笑,照顾我的情绪,说好吧,好吧,他这就来。
我再次闭上眼,等候一秒又一秒,感觉到对方在那里估测目标,步测距离,呼吸运气,往手心吐唾液,突然一咬牙,全身发动快步上前而来……鬼使神差的那一瞬,他嘎嘣一声踹了,却只是踹了个空门。大概是我突然抽手的动作太猛,抽得自己失去重心,滚倒在一边。他也被瞬间变化晃了眼,分了神,动作失控,被重重一脚的反作用力弹回去,自己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神经呵!”他眨眨眼,摸着屁股,气得跳了起来。“你狗屎糊不上壁呵?你躲什么躲?这又不是要你的命!”
我取出嘴里的毛巾,擦拭头上的汗,大喘一口气。“对不起,我还得再想想,再想想……”
“尿胀卵,你就是个尿胀卵!”
“要不,我们再商量一下……”
“你的事,老子再也不管了!”
他拉开门,拂袖而去。
追着他回到工区宿舍,我想给他一支烟,但烟盒已空了,于是我们撅起屁股“打狗”,搜寻床下或墙可能的烟头。照例是划区包干,我把门厅、寝室、饭堂等好地段都让给他,算是弥补一份抱歉。
面对我一再赔上的笑脸,他还是不给面子,后来不仅夺走我的全部烟头,还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算了吧,你同军鳖就是一路货,卵用都没有。”他是指他哥,“做人假得个死,没一句真话,最大的本事也就是骗骗妹佗!”
这一句比较伤人,终于惹毛了我。“不就是反悔了一下吗?你特么悔棋悔牌还少吗?有什么脸说我?”我了想越气,“我就是怕痛,怎么啦?告诉你,老子刚才还真想通了。老子在这里就是不走了,不病退会死呵?老子一不做二不休,这辈子就是革命了,怎么啦?就是相信共产主义远大理想,怎么啦?臭疤子,老子门门成绩都比你好,凭什么听你的?告诉你,以前不听,现在不听,以后也不听,你咬我的卵!”
大概是我的样子吓人,他目瞪口呆,好一阵没回过神来。
这一天还真是痛快!
晚上,我脑子里再次冒出多年前的想象:人生是一部对于当事人来说延时开播的电影。与其说我眼下正在走向未来,不如说一卷长长的电影胶片正抵达于我,让我一格一格地就范,出演各种已知的结果。我可以违反剧本吗?当然可以。我可以自选动作和自创台词吗?当然可以。但这种片中人偶然的自行其是,其实也是已知情节的一部分,早被胶片制作者们预测、设计以及掌控——问题是,谁能告诉我下一分、下一秒的情节?那个情节就是我的两个指头再一次塞进门缝?
我把自己的两个指头摸了又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