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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1页)

37

担心笑月的成绩那阵,听说贺亦民教子有方,教出了一个名校生,我曾去讨教经验。我在他的小公司里转了一圈,顺便求他一事:若笑月这次再考不上,就请他留下这孩子,在公司里描描图纸,做做模型,都可以,算是有口饭吃,还能学些技术。我最怕她去社会上闲混,尤其怕她学会吸毒。

亦民一张脸笑得很下流,“你就放心让她来?万一她爱上了我怎么办?我们以后一不小心结成了亲戚怎么办?”

“臭疤子,你就不说说人话?”

“没办法,我这人意志薄弱,最容易怜香惜玉。”

“去死吧你!”

他仍然嘻嘻笑,不愿意沾包,只是从抽屉里抽出两扎钞票,算是他赞助的家教费,要我请几个好老师,给笑月好好补课。

一个小矮子,当年出了名的垃圾生,眼下坐在写字台那边人模狗样,把钞票当卫生纸甩,不能不让我刮目相看。

我得说说他的故事片了。他绰号“疤子”,是因为他右耳下方有一块大伤疤,就是他爸打出来的。用他的话来说,他是被打大的——如果小时候哪一天没挨打,原因只会有二:他父亲病了,或他病了。一旦哪天父亲没下手(他在厂里得奖了,入党了,或赌赢了,这种事偶有发生),疤子就条件反射,觉得自己应该发烧,应该咳嗽,应该拉肚子或晕过去,否则这一天肯定不大对头。

父亲不过是恼怒于他的矮,还有他可疑的长相,不相信他是自己的骨肉,反而只是一份耻辱,一个丧门星,一个应该在鞋底碾掉的杂种。因此,他从未穿过新衣,只是接哥哥的旧衣,烂布团一样滚来滚去,以至有一次全班上台唱歌,按规定都得白衣蓝裤。他没有蓝单裤,只有蓝棉裤,虽被老师网开一面,自己到时候却热得满头冒汗,在夏日的阳光下两眼一黑。

他在《美丽的哈瓦拿》歌声中暑倒地,但他不敢休息,一醒来便飞跑回家,扑向父亲下达的生产任务,给一种叫蝉蜕的药材去头去尾——加工一两,获利三厘。药厂职工们大多这样,把加工业务领回家,多少贴补一点家用。

这样,几年下来,他作业本一页页大多擦了屁股。当同学们每人交三分线去看电影,他却交不出。老师不相信他父亲没给,一口咬定他不爱学习,拿钱买东西吃了。同学们也大多换上了老师的机警目光。有一次,他捡到一毛钱上交班长,本应受到表扬的他却被怀疑。就一毛钱?骗谁呢?都交出来吧。班长见他哭了,又拍他的肩,说你不要哭呵,只要承认了错误,我们不处分你,还可以让你戴红领巾。

疤子觉得自己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急得一头撞到墙上,撞出的血吓得同学们尖叫——那次还是郭又军把他接回家。

班上当然还有穷学生,但那些人多少还有些自我加分的办法。有一位家里是摆米粉摊的,他可以经常偷来酸菜,就是汤粉的作料,洋洋得意地分给大家吃。有一位家里是拉煤的,每逢全班运送垃圾,他可以拉来一辆胶轮板车,光荣地成为劳动主力。还有一位,尽管他放屁特臭,穿妈妈的红色女式套鞋,但他打架时的个头大引人注目,还是很有面子。只有郭亦民——不,贺亦民,他执意改用母亲的姓——是烂中的最烂,破中的最破,废中的最废,哪怕做坏事也没人相邀,那就更不要说玩铁、耍弹弓、骑高马那些开心事了。

他没考上初中,倒是让父亲如愿以偿,大概是觉得因此省了钱,居然没打他。儿子为此大感失落——他最想挨打时反而没人打,只能羡慕其他那些落榜生,虽鼻青脸肿眼泪哗哗却有一种挨打的温暖。他觉得自己很没面子。“那个老杂种只差没拿刀来杀了我!”他甚至对另一个落榜生吹嘘,好像自己惨得并不逊色。

又军倒是把他揪到河里,把他脑袋按入水中,灌了他几口浑水。“你这样下去,只配做个流子!”

“你管不着……”

“数学只考十八分,你好意思还是我弟?”

“我本就不是你弟。你姓郭,我不姓郭!”

“老子淹死你!”

“你淹,你淹,你不淹死我就不是人!”

又军又是一顿拳脚,打得他顾头不顾腚,打着打着还把自己打哭了。两人在河边呆呆地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一只帆船滑过来,又飘走了。另一只帆船滑过来,再次消失在水天尽头。暖洋洋的日光下,一块朽木被波浪推到了岸边,一只水鸟则在木块上左顾右盼,啼叫出渐浓的暮色,终结了一个沉默的告别——他们两人不可能在放学回家的人流中再次相遇了。

后来的一天,父亲下班回来,发现小免崽子窝在家里,没去挑土,没去拾荒,还人模狗样捧一本书。父亲一把夺过书,在空中摔出一个弧线,直落那边的阴沟。

“钱呢?”父亲是指他每天都应上缴的五角钱。

阴沟里那一本《小学生优秀作文选》,是又军给他的,也是他唯一收到过的礼物。这一天无非天快下雨了,他给自己放假,翻出书来看一看。

“不交钱,就休想吃饭。告诉你,少一分也不行!”

他斜看着阴沟,泪水一涌而出。

“聋了么?再不走,就是六角!”

他还是一动不动。

“再不走,七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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