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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第1页)

05

吴天保丢了官帽,就地劳动改造,还接受审查,事因是破坏计划生育,闹过头了。他已有三个儿子,其中老大叫“公粮”,老二叫“余粮”,老三叫“粮库”,全都是与吃饭有关的好东西,但他居然还想生一胎“粮票”或“杂粮”,对抗当时刚刚起步的节制生育政策。他不但不让老婆去卫生院上环,还一张嘴巴不干净,说共产党管天管地,还管到裤裆里来了,肖书记他鬼爪子也伸得太长了吧?

这就把自己的官帽给骂掉了。

他在会上挂了牌子,戴了高帽,站过台子,一些陈年老账也被翻出来重新清算。他少年时给一位阵亡的解放军将领挖过坟,算是非凡事迹,但现在的说法是:那是什么挖坟?保不准就是盗墓。将军是埋下了,但衣袋里四块光洋不见了,是不是这家伙做了手脚?偷了大老英雄的钱?他小的时候还跟随父亲,曾给一个大财主帮厨,见一锅肉迟迟未煮烂,客人们又到齐入座,便照他爹说的,跳上灶台朝锅里偷偷射出一泡尿,算是以人尿代硝土,用土办法催熟。以前的说辞是,他那是同父亲一道,一泡尿大长了革命人民的威风,大灭了剥削阶级的志气,包括让一位反动军官吃坏了肚子。但他一旦在批斗台上低下头,一位批斗者就愤怒揭发:姓吴的,你当时为什么不下毒药?为什么不冲过去投手榴弹?为什么还怕反动派把一锅炖肉吃得不够烂和不够鲜?同志们,他的阶级立场到底在哪一边,不是昭然若揭吗?同志们,那一次,那个军官还赏给他一块白绸子,夸奖他把肉炖得香,这不就是他早就暗通敌人的铁证?

吴天保辩解:“什么绸子呵,一不暖身,二不收汗,顶多只能拿去做祭幛,屁用都没有。”

主持人拍打桌子,“为什么不给张三,不给李四,偏偏只给你?你同那家伙是不是共裤连裆的汉流?”

据说“汉流”就是洪门会党,曾是革命英雄,后来不知何时又成了取缔对象。这些来历和批判都不大容易听懂,与生育似乎也没多大关系。但不管怎么说,落毛的凤凰不如鸡,看到场长大人挂着鼻涕两腿发抖,很多人还是兴奋不已。

他和我们一起挑土,同样嘴歪鼻斜,大喘粗气,让我好好的幸灾乐祸了一把。我故意往他的箢箕里多多压土,看他两条脚杆摇摇晃晃,憋出了吃奶的气力。

他明白这是报复,但只能谄媚地笑笑,递来烟丝和纸片,请我享受一种叫“喇叭筒”的自制烟卷。

我不抽烟。

“一个男人家,不抽烟,不喝酒,只吃几粒谷,不像个麻雀子?”他把卷好的烟塞过来,殷勤地划火柴。

我被一口烟呛得大声咳嗽。

他嘿嘿一笑,“搞卵呵,我家公粮五岁就抽水烟筒。”

他捶打自己的腰和背,捶出哎哟哎哟的呻吟,然后告诉我偷懒的窍门。出工要走在前,知道么?让人一眼就看见。装土呢,却要装得松,让土块架起来,这样担子好看又不咬肩。他还悄悄传授吃的艺术,比如去食堂要晚一点,等大菜盆里浅下去了,厨师才能舀到盆里的汤。知道么?好油水都在汤里呵……听到这些,我觉得这家伙原形毕露,觉悟确实低,将军家的四块光洋说不定真被他偷了。

我为他代写检讨书,用墨如泼文思飞扬,让他对自己大加挞伐。他不知道我写些什么,只是大为惊讶,说你写字怎么同拈泡一样?这是说我写得快。

当他发现检讨书上很多字难认,还顺便得知数字有多种写法,有大写、小写、阿拉伯字等,禁不住睁大眼,“了不得,了不得,你的学问真是大。”

“这算什么?我以前参加数学竞赛,都是第一个交卷。”

“竞赛?赛赢了如何?”

“不如何。”

“不奖谷?”

“不奖。”

“不奖肉?”

“你说什么呢?”

“那有什么味?”

我给他解释数学,解释少年科学宫,突然发现他半张着嘴,头一歪,呼呼睡过去了。直到复工哨吹响,他揉揉眼睛,不忘记续上前面的话题,“你的学问真是大,放个屁都是文章,将来牢饭是有得吃的。”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明白他何出此言——居然说到了坐牢。这正以前他一再需要我脑筋急转弯,才能听懂他的意思。比如我用收音机偷听过海外广播,被举报了,他找我严肃谈过话,也是圣意难测。“你这个贼养的,收听敌台是不是错?”这一句还好理解。“你听就听了,还说出来,还承认,是不是错上加错?”这一句就只能让我发愣。他该不是恼怒于我如实坦白,害得他不得不来谈话,耽误了他的好瞌睡吧?他是不是教导我,以后不论做了什么错事,都要拿出铮铮铁骨,一瞒到底,守口如瓶,决不认错?

猴子——我现在也习惯这样叫他了——这一天与我同去榨房打油,一打就是昏天黑地的几天几夜。柴禾用完时,没法炒籽和蒸粉,不得不停工。他缩在草窝里翻来覆去,大概是吃多了出榨的新油,有了火烧火燎的活力,不容易入睡,一次次坐起来抽烟,在暗中亮起一星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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