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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第2页)

“你们是城里人,是毛主席派来的知青,来了就是我娘的面子。是不是?不能走,说什么也不能走。我娘这一辈子连县城也没去过。要是知道你们来了,来得这么远,她死得有面子,这一路肯定走得高兴。”

后来才明白,“吃豆腐”是低调的说法。实际上,半夜这一顿肉鱼都有,让我忍不住热血沸腾神采飞扬,一顿饭吃得体沉和气短。惭愧的是,我们什么也没做,小安子的一套化妆功夫也没用上。我们既不会唱夜歌,进门时也没带香烛、鞭炮、祭幛什么的,几乎吃得不明不白。为了有所弥补,我们化悲痛为力量,决定做点什么以寄托哀思。我去抱一个奶娃,结果笨手笨脚,竟抱出一个上下颠倒,奶娃的两脚朝上,急得娃他妈在一旁哭笑不得。小安子去帮丧家磨豆腐,却不习惯吊杆长柄的推磨,上推时卡住,下拉时也卡住,一下用力过猛,又嘎啦一声,把长手柄的立杆别断了。好在主人没见怪,说没关系,没关系,他再去砍一根就是。

回家的路上,小安子对自己的添乱忍不住大笑,惊得林中宿鸟扑扑飞逃。我们走上一个山坡,穿过一片竹林,走在一片深秋的虫声里。沙路有点滑,她向我伸出一只手,让我拉了一把——黑暗中的那只手有点冷,但坚硬如铁掌,让我暗暗心惊。

“陶小布,我们这样子有点像私奔吧?哈哈哈——”她的手有一丝犹豫,终于放开了,突然冒出大笑。

“小安姐,你……你要让军哥掐死我呵?”

“你看看,怕了吧?声音都抖了。”

“我……”我一时没找到词。

“小菜瓜,装一次私奔你会死?”

我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你知道私奔要如何装?”

“我哪知道?”

“想一想么。”

“我想不出。”

“要不要我告诉你?”

“我明白了。昂首挺胸,前弓后箭,面带微笑,遥望远方……”

“呸,我今天给你补了衣,让你来吃了肉。你可真是忘恩负义。去去去,下次不带你玩了。”

“装私奔……还不如盗墓吧?我们说不定还真能盗个财主墓,挖出一点金元宝。”

嘿!她打断我,“你拉我一把呵。”

“这里又不滑,你上不来?”

“我走不动了。”

我把拐杖的一头递给她。

她啪的一下打掉拐杖,在黑暗中再笑,“……你看你,吓得连手都没有了,是不是尿裤子了?你干嘛不撒开脚丫子开跑?”

“你……你这已经上来了么。”

“没劲!”

她怒冲冲的快步向前,一下就冲得没影了。

补记:

多年后,她女儿丹丹送来一个布包,说里面有几本日记,是母亲去非洲之前交代过的:如果三个月内得不到她的消息,就把这一包交给小布叔叔——我不知这一托付与多年前的那个秋夜是否有关,不知这种托付为何指向我。

我与她之间有过什么吗?没有,甚至没说过多少话。那么她要向我托付什么?把自己一生中的心里话交出去,也许比交出身体更为严重,发生在一个女人远行前,不能不让我心里咯噔。我觉得日记就是秋夜里伸来的那只手。

我没有忘记什么,当然没有。我肯定没有忘记什么,当然肯定。她说过:“知道我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吗?就是抱一支吉他,穿一条黑色长裙,在全世界到处流浪,去寻找高高大山那边我的爱人。”

对不起,这是很多少女的梦,其实不说也罢。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这个世界里大凡读过一些书的女子,都有过爱情的梦,艺术的梦,英雄的梦,都市或田园的梦……人们一代代前仆后继,在高高云端中梦游,差不多都是下定决心对现实视而不见的。“米”不是大米的米,首先是米开朗基罗的“米”;“柴”不是柴禾的柴,首先是柴可夫斯基的“柴”;至于雨,万万不可扯上灌溉或涝渍,不可扯上水桶和沟渠,只能是雪莱或海涅笔下的沙沙声响和霏霏水珠——问题是,哪一个男人能伴飞这永无止境的梦游?

对不起,我是一个俗人。军哥、大甲等等也是。生活中得首先有米,首先有柴,首先有掏得出来的钢鏰儿……即便梦很真实,但梦的褪色是一种更漫长的真实,更煎熬人的真实。

她父亲也是这样的。翻开她的日记,可知道有一位曾留学苏联的乐团指挥,好旅游,喜游泳,爱朗诵,热衷跑步,雨中散步一类的雅兴肯定也少不了。但这一切并不妨碍他胆小,一旦听到妻子戴上右派帽子,成了政治拖累,立即离婚而去,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女儿曾瞒着母亲和外婆,一个人偷偷远涉千里之外,去寻找生父的面孔。但对方只是把她带到饭店,看她狼吞虎咽地吃下两碗面,给她一些钱,并无把她迎入家门的意思。“安志翔——”小安子最后直呼其名,“我一直保存了你的一张照片。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我回去就会把这张照片撕掉。”

从她的日记中还可得知,她母亲是一位油画讲师,最多的周末活动是去郊外写生,给儿女捉蝴蝶或捡蘑菇,讲一讲《安徒生童话》什么的。但她的再婚对象是一个早早谢顶的官员,显得她的新生活务实了许多。这一天,面对丈夫的急不可耐,家里唯一的小房子又太窄,她便把儿子哄门外去睡,说外面更凉快。时值派别武斗正酣,是城里最乱的那几个月里,远处的枪声竟夜不息。冲锋枪哒哒哒,重机枪咚咚咚,老式三八大盖的叭——咯,连邻家的小孩子都耳熟能详,能分辨出一二。不知什么时候,一颗呼啸流弹到访了这一家,偏偏就那样邪乎,正中竹**孩子光洁的头部,却不为家人所知。于是这里的世界霎时断裂成两极:在枪声时断时续的这个晚上,在南方夏天星光繁密的这个夜晚,在很多秘密事件悄然发生的这个夜晚,墙那边是父母的鱼水尽欢,墙这边是儿子的奄奄一息;门那边是情欲,门这边是死亡。血流出了一步,流出了两步,流出了三步,流得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快,最后旋转着闪入排水管……直到第二天早上,母亲发现儿子全身冰凉,当场晕了过去。

小安子独自处理了弟弟入殓的一切事务,包括换衣和化妆。

她清洗弟弟颌下和耳后的血渍,清洗一双小手和一双小脚,觉得自己正在面对一个洋娃娃,有一种过家家的奇怪感觉。这就是她后来再也见不得洋娃娃的原因。她情愿给农妇抹尸,但一个塑胶小胖脸也足以吓得她面如纸白。

也许是这样,当一个女子连洋娃娃都不敢面对,如果不投入一种更为高远的梦游,又怎能把日子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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