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鸭婆为此欠下了不少债,包括一位堂叔的钱,利滚利,三年间滚成六百多元。这位堂叔几乎引起乡亲们的公愤,但秀鸭婆一直认账,坚持还完了最后一分钱。更重要的是,堂叔是一位孤老,死后还全靠他这个侄子送终。他又出钱又出米,力排众议,到处张罗,坚持要为堂叔“做七”,圆圆满满地完成了七天奠礼。“不是一家人,不进一个门——不管怎么样,他是我叔。”
这是他事后对乡亲们的解释。
眼下,他已经老了,还瘸了一条腿,已不能上房干活,只是帮儿子看守一个煤气站,卖罐装液化气的那种。遇到生意清冷,他就在屋后的湖边钓鱼。
补记:
“梁队长,你这一辈子可不容易。”
“草木一秋,人生一世。也没什么,大家都一样。”
“有些人不会这么想。”
“做好人,当然是要吃亏的。”
“是这话。”
“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很累,没什么意思。”
“我相信。”
“一天天扛,觉得自己扛不下去了。”
“人都没有铜头铁臂,都不是神仙。”
“你会不会关虾子?”他突然换了个话题。
“梁队长,我刚才想起来了,当初就是你挑一担行李,送我到公路口……”
“白露一过,虾子就肥了,就呆了。”
他好像有点耳背,根本没看到我的惊讶和激动,只是冲着我笑了笑,再次把鱼钓甩出去。我久久地凝望水面,凝望水里的青山倒影,水里的白云和蓝天,还有一只无声飞过的孤单白鹭。
捡块石头来烧火呀,
筛子渡客好过河。
白菜长得藤满坡呀,
一只茄子挤破箩。
两条蚯蚓比大腿呀,
三个虱子比耳朵。
四个和尚来打架呀,
头发都成野鸡窝。
我爹满月我陪客呀,
回家我娘生外婆。
扯根茅草三围大呀,
吊起太阳往回拖。
白云割下腌酸菜呀,
抓把星宿下油锅。
王母娘娘来洗碗呀,
玉帝帮我把背搓。
……
这是湖面上一些农民“赶鱼”时唱的《扯谎歌》,我以前听过的,梁队长也唱过的。干这种活多在秋天鱼肥之时。农民一撒七八条船布开阵势,在船上用木棒敲击船舷,敲出日夜不息的“蓬蓬蓬”和“咚咚咚”,把鱼轰赶到湖库的某一角落——其他伙计正在张网等待的地方。他们敲得兴起,便敲出不同节奏,一重一轻的两拍,一重两轻的三拍,一重三轻的四拍,如此等等。切分音符中似有敲击者的醉态,有湖岸的此起彼伏、跌跌撞撞以及某种浪**轻浮。慢板和散板中则似有敲击者的愁容,有恍惚和遐想。人们总是把水面上的月光敲得叮叮当当琳琅满目,不知今夕何夕。
梁队长说过,赶鱼就要这样唱,把鱼唱得颠三倒四傻了一大半,它们就会自投罗网,不用打鱼人太费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