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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1页)

34

那时我很少去郭又军的家,主要是不大习惯他家的麻将。有时摆一两桌,有时甚至摆三四桌,于是小屋里闹哄哄的,烟雾腾腾,喧哗四起。这时候的他,可能耳朵上夹了五六个晒衣夹,忍受输牌后的惩罚,没工夫礼遇我,他只是扬一扬手,告知烟在桌子上,茶叶在盒子里,瓜子在盘子里,意思是你好好招待自己吧。

我来这里一颗颗剥瓜子显得很傻,只能听牌客们争议某一位女歌星的嘴巴是大了还是小了,争议彩票中奖号码可能是双数还是单数,争议当年学校里谁偷看了试卷,争议当年班上谁的肺活量最大并且把水漂打得最多……是不是很无聊?当然,他们如果不找出这些磨牙口的话头,制造各种恼怒或开心的争议,又如何把一天天日子填满?

那一次,他家里只有丹丹在啃面包和看电视。她用电话联系她爸,说他马上就回家,说好了同我不见不散。但我一直等到丹丹看完两个卡通片,眼看就要误我的航班了,只好离开他家。有意思的是,他满头大汗在楼道撞上我,看到我手上的机票,发现实在没理由留我,便回头再次跨上自行车。

“你不是下班了吗?”

“刚才手气太臭,根本没吃牌的机会。”他挠挠头,“今天非要报仇雪恨不可,把老子的米米赢回来。”

他连家门也没入,甚至来不及打听我上门的事由,一头扎入夜色绝尘而去,弓着一条背脊,再度杀向某张牌桌。

他后来打来过一次电话:“我又军,郭又军呵,听不出来了?你这个鳖太没意思了。”

我连开玩笑的心都没有了。

“不好意思,没打搅你吧?你好久没来玩了。”

“玩什么?给你们傻傻地站岗?”

“你来了,我不玩就是。再说,我可以教你玩呵,玩简单一点的。我们也不玩大的,不会挖你的金矿……”

“对不起,有什么事吗?”

他吞吞吐吐,说他想通了,终于就要戒牌了,要干点正事了,但好像迟迟还未入正题。“是这样的,这样的……”他迟疑了片刻,嘿嘿两声“你家马涛,是不是对我有些成见……”

我怔了一下,不知最近又有什么闲话传到他那里。但我不愿多事,一咬咬定他想多了,完全不必在意,千万提防小人挑唆。我还大声警告:我可以接受一个清白人,但受不了一个疑神疑鬼神经兮兮的清白人!军老兄,你明白?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一次老知青的年度聚会上。说也奇怪,军哥下乡的时间并不长,但他多年来似乎是知青们的事务总管,又是一个联络中心,哪个病了,哪个搬家了,哪个要结婚或要离婚,哪个的父母或子女有事,更不要说年度聚会今年搞不搞和怎么搞,这些好像都在他的业务范围。特别是几个老姐妹,最喜欢去他那里,据说连妇科病的事也愿向大老兄讨个主意。

不用说,军哥最终与小安子分手,老姐妹们也俨然是他的亲友团,劝有要劝和,斗的要斗狠,各有高招,七嘴八舌,为他操碎了心。

在她们看来,小安子真是太皮厚了,太邪乎了,还没正式办手续,就带回了一个俄国帅哥,总是戴一顶绒线圆帽的那个,套一件格子粗麻衬衫的那个,没事时就哗哗哗拧一个魔方。她们更不理解的是,军哥居然不追究妇德,居然不在乎第三者插足,完全放弃男权和夫权,任由他们俩出双入对。更说不得的,他还同那个第三者打手势,蹦几个俄语单词,撕扯一点散装中文,一起改装了家里的便池和热水器,几乎把对方当成家里的一口子。郭丹丹呢,也心大,根本不管父母的终身大事,把那个伊万叫成“万哥”“万宝”“万宝路”,只是找他打听俄国。

俄国帅哥翻开一本书,指着托尔斯泰的照片,“骗子!”

又翻出屠格涅夫的照片,“骗子!”

再翻出布罗茨基的照片,“骗子!”

“为什么呀?”丹丹问母亲,母亲倒是替男朋友翻译了:“他说,俄国就是被这些骗子给坑的。”

“你才是一个大骗子呢。你好大的狗胆,敢辱骂我的偶像……”丹丹忍不住抡起书本往万哥砸去,两人汉语夹俄语吵了一通,打闹成一团。直到老姐妹们目瞪口呆:看看这一家子,像什么话,一个比一个神经!

小安子这次回来,已不再适应家乡的潮热,觉得自己成天活在蒸笼里。她更受不了街头巷尾的脏乱,觉得自己成天活在一个垃圾场。她的刀子嘴一如既往,对我也大加攻击。大概是对我见面时的握手之礼颇不习惯,便嘿嘿冷笑:陶干部呵,怎么不问一下我“近来工作和学习怎么样?”也不给我说说国内外大好形势?

我窘得一时没法说话。

她却得意地哈哈大笑。

正好碰上一次聚会的日子,很多人七嘴八舌,提议老知青结伴去白马湖看一看。但不管姐妹们如何邀她同往,她就是不喜欢聚会,更讨厌白马湖,抽燃一支烟,对着瓶口喝啤酒,冷冷地直摇头。

姐妹们觉得她不近情理,不免泄了气,不免撇撇嘴。牛什么牛呢?还是大小姐脾气呵?她在外面也是打黑工吧?不就是当保姆吗?不就是餐馆涮盘子吗?不就是驯过狗、理过发、插过花吗?据说还参加过什么邪教,又差一点混进了反政府游击队,也就跟走丢了差不多,跟不明飞行物差不多,一个居无定所的“洋飘”而已,居然没把她的狗脾气磨掉一点。老姐妹们都这样议论,最终形成军哥离了也好的共识。

我想起小安子多年前的那一句:“知道我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吗?就是抱一支吉他,穿一条黑色长裙,在全世界到处流浪,去寻找高高大山那边我的爱人。”很可惜,她已飞过了一座座大山,她的翅膀已不再困于囚笼,已属于无限天空,但她飞了一大圈以后又怎么样?不过是带回了一个俄国倒爷,回头盯上了这里的丝绸、茶叶、工艺品,盯上了庸俗透顶的货源和差价。

如果下一次再见时,她带回一个大妹子,两人都吃上斋饭,拨捻佛珠,穿灰色长袍,我恐怕也不会奇怪。

我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恨恨的念头。

其实我很不愿意这样。

她不参加知青聚会,应该说不是毫无道理。这种聚会年复一年,不会有太多新话题,无非是一些皱纹渐多的人抱团取暖,为人生失意找一点安慰。说起从前,无非是字字血声声泪,控诉不堪回首的过去。吃不饱呵,睡不够呵,蚊子多得能抬人呵,吴猴子一根棍量得大家要吐血呵,因为挖了那么多野坟所以大家日后都混不好呵……白马湖是他们抱怨的对象,痛恨的对象,咬牙切齿的对象。但奇怪的是,在不经意时,特别是对晚辈说话时,他们又可能脱口而出,说我们那时候哪有你们这样浪费?我们那时候,一担谷一百八还上坡。你哭都哭不动吧?你们这些蜜罐子里泡大的,哪知道什么是苦?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一天打蛇七八条呢。我们那年月,连一罐猪油也是大家分,没人敢独吃呢。在这时,他们是夸耀吗?是洋洋得意吗?他们的自相矛盾,也许小安子都听出来了,难道他们自己就毫无察觉?

当他们兴高采烈重返白马湖,结伴寻访老房东,深情看望旧时农友,接受当地官员的欢迎和赞美,甚至遥望山河心潮澎湃,一遍遍唱起老歌,叫叫嚷嚷今后要编影集、要排节目、要办展览,要建纪念碑,他们是把自己当成卫国英雄?当成革命英烈?一门心思准备接受鲜花和勋章?借助一种深情怀旧的标准形式,慷慨悲歌,大吹大擂,惊天地泣鬼神,那他们刚才刚才的控诉和悔恨又往哪里放?只是说着逗一逗自己?还是亮出一枚假伤疤?

我不想向他们说出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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