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号,你还有时间。”一位警察提醒他。
他没回头,脚镣再次咣当一响。
“145号,你的东西带走。”警察把查验过的一个大包扔了过去,然后对候见室大喊:“下一个!”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但直到结束,直到犯人提前离开,可怜的他就没打算问一问母亲?也没打算问一下姐妹?就没打算问一问朋友们的情况?他也不打算知道大家是如何曾为他急成一团和四处奔忙?连他不大看得上的郭又军,也替他写信请托关系。连郭的弟弟贺亦民,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他根本不认识的,也参与操劳过他父亲的丧事——只因郭又军来不了,便把他弟支来代替。也许吧,也许这些事在他看来都不值一提。毕竟外面的人比他受罪少,更不要说比他担当要轻,此时不比他更值得救助。事情就是这样。一道高墙划下来,在囚禁与未囚禁的两方,在受难与未受难的两方,地位立见高下,没有平等可言。无辜受难者一开始就已自证卓越、自证高贵、自证情感和道德的最大债权,于是他们发出的任何指责都无可辩驳,提出的任何要求都不可拒绝,任何坏脾气也都必须得到你们容忍——这有什么不合理?
在后人眼里,难道不会觉得一切受难不够者,就应该对他们给予超倍补偿?难道不觉得未受难者,更应该对他们给予超倍加超倍的补偿?
事情就是这样。
马楠抱住哆嗦的双臂,走出农场大门,搭上一辆摇摇晃晃的农村班车,看河堤外大片秋风瑟瑟的芦苇地。她哥指示她走向人民。但举目茫茫,人民在哪里呢?是路边伸手的乞丐,是那位拉车的大婶,还是拎一只铝壶送开水的车站服务员,能给她帮上忙?……她赶到了火车站,在候车室里看来看去,目光最终落向一位汉子。那人牙齿白,脸皮黑,后脑板削,嘴唇厚厚的,身上穿得很破旧,显然是那种忠厚的好把式。但马楠刚搭上话,对方就眨眨眼,问她要不要黑市上的布票和糖票,让她吃了一惊。
她去打一杯开水,回来时发现汉子不见了,自己的提袋也不翼而飞——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忙脚乱找遍候车室,才确证没人同她开玩笑。天啦,一个好端端的忠厚哥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
她一心要找回提袋,在车站外扩大寻找范围,大概是一路上探头探脑,最后没找到忠厚哥,自己倒是被一个小光头盯住,甩也甩不掉,直到退入一个桥洞,发现洞那头是无路的断壁。她吓出了手指的**和牙齿的哆嗦,但在要命的那一刻,在那个路绝的死角,对方狞笑了一下,目光中倒是透出一丝慌乱,吐下一口唾沫,走了,居然什么没没做。
她这才发现自己两只脚已软得迈不开步子。
最后,她只能再次求助徐叔叔,那位以前的老邻居,某机关的副主任。对方确有不少官场关系,据说能借出钱,还能把她哥调入条件相对较好的劳改农场。申诉一事也能进入他的考虑吧?他说过,对青年应该重在关心和帮助,不就是读读马克思么,能错到哪里去?即便错了什么,年轻人嘛,教育教育就行了嘛。这些话每次都说得马楠特别感动。但副主任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胸脯和大腿,抓住她的手照例久久不放,有一次还说:“小楠呀,你哥犯的是大案重案。我这样做,有很大风险的哦。”
“徐叔叔,我明白,你是我们家的大贵人。”
“你是个聪明孩子,该知道如何谢我吧?”对方挤了挤眼睛,把她的手暗暗捏了一把。
“徐叔叔,你每次握手都这样吗?”
“怎么啦?”
“握得我有点怕,手心都出汗了。”
她担心自己又说错了话。
“小楠,小楠,你真是太单纯了,太可爱了。二八姝丽,豆蔻年华,其实也不小了,怎么还像个孩子?”副主任哈哈大笑,在她脸颊上轻轻拍一下,给了她一片钥匙——她后来知道,那是对方的一间闲置房,离他家不太远。
她不明白钥匙的意思。“有时候也可放松一下么,快活一下么……”对方再次挤了挤眼皮,走了。她事后发呆好一阵,才总算猜出了什么——这就是她后来一想到钥匙就浑身发紧的原因。
但她眼下能怎么办?她不能再逼母亲,不能再逼大姐和二姐,更没勇气在朋友面前张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事情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街上有几辆卡车驶来,每辆车上都有示众的罪犯,一律挂上了纸牌:盗窃犯、流氓犯、投机倒把犯、坏分子……车上高音喇叭里的口号声震天动地,吸引街上行人围观。那也许都是一些刑事案犯吧,同她哥没有关系。但她觉得就是有关系,肯定有关系,就是一回事,肯定是一回事。相比之下,她自己眼下没被挂牌,没被抢口顶着,没被戴红袖章的揪住头发,没被路边行人扔来果皮和泥块,简直是太幸福了,太自由了,也太堕落了。可耻呀可耻,她怎么还好意思继续去给曹麻子买豆豉?怎么还好意在这大街上自由的瞎游**?
她突然觉得自己放下了,轻松了,无所顾忌了,甚至顾不上对着橱窗玻璃理一理头发,一口气赶到副主任所在的办公楼,敲响了三楼的一张门。
一个秘书模样的人过来告诉她,徐副主任今天不在。
“他怎么不在?”
“好像出差了吧?我不太清楚。”
“不行,我一定要找到他!”这口气听上去有点急不可耐,有点深夜里全力以赴唯恐错过末班车的味道。
对方打量了她一下,把她带到电话机旁,一连试了几组号码,总算逮住了目标,然后把话筒递过来。
“徐叔叔,我是楠楠……”
“呵,呵。”
“我,我是来拿钥匙的。”
“呵,呵。”
她听到了话筒里静了片刻,然后是轻轻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