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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天长山（第1页）

遥远的天长山

看看地图上它所傍依的那座边陲小城就知道了，天山长是不太遥远的。小城像具忠实的恋人守候着天山长不知已有多久。传说有对儿不同国籍的男女为了爱情逃到荒无人烟的这儿，正在大河边安家时被老天爷发现了，搬来两座山将两人分押在两岸，说如果各自回家就放了他们，否则永远那样压着，直到隔开他们的大河干涸了没影儿了，还是不得相聚。后来两人都死在山下。压着男的那座山就叫天长山……天长山下至今还没水，但守候着它的小城确确实实是美丽的。可从前他竟一点儿都不知道，只是在地图上无数次匆匆看过它的位置就把他忽略了，忽略的原因就是地图上标志着它没有水。

这回他却专门为看它而来了，而且原因仍然是因为它没有水。但有一条通往外国的铁路。如今他这样想，水虽美丽但带给人的是阻隔，铁路并不多姿给人的却是沟通和交往。

异国情调的小城新奇而又神秘，给他一种朦胧的刺激。一到小城他就顺着铁路一步一步走到国境线上，实在无法再往前走了，他又用目光走了很远一程才顺着山谷一根枕木一根枕木走回来，转到小城街上看古朴而新鲜的异国格调建筑，看牵手挽臂落落大方的异国男女在散步……他多想迎住那位让他兴奋的异国姑娘交谈一阵啊，但是终没能。连小城的中国人还都陌生呢，在路上迎住一个中国姑娘交谈交谈的话都会被视为别有企图呢，何况外国的。他愤愤地想，有什么不可以呢，古人还说相逢何必曾相识呢。但仍然是终没能。

一个地方再美，如果没有让你眷恋和思念的人，你怎么会记住这地方呢？

孤独中他忽然认识了一个人，媒介是一本薄薄的小书。那本书的结尾这样写道：“……小城很少轰轰烈烈过，轰轰烈烈的只是两国争夺的嘶杀声;小城也很少欢欢乐乐，欢欢乐乐的只是两国友好时短暂的唱歌声；小城多多的是僵持岁月里含辛茹苦的劳作和默默的忍耐。但是，小城毕竟有一条通天路，路的尽头是天长山。生活天长地久，小城还有长久的历史呢？“…我们应该自由地走在那条通天路上，去迎接生活……”那书就是描写这小城的，萧红味道的凝重文笔和内向的深重情感刺激他产生一阵无法平静的兴奋。

沉闷的秋雨已连着下了两天多，难熬的孤独中多么难得产生的兴奋。雨声中他再次默读一遍那书，终于忍不住去找她了。

秋雨热情地击打着他的黑尼龙绸伞，给他想见她的渴望以大胆的鼓励。他丝毫也没想到见她的渴望会不会被不期而遇的冷漠熄灭。没想到大概就是潜意识中已有了充分的理由吧。此前他见她一面了，只是一面并且是在一个公众场合。他一见她就有一种好感，这莫名其妙的好感说不清从何而来，反正她的相貌、衣着、举止一闯进他眼里便与他的感觉产生一种默契，好像在哪儿见过，一点陌生感也没有。她好像也是。她为他添过几次水，都是恰在茶杯需要添水时及时添的，并没有谁分配她这任务，弁且她不沾一点儿主人身份边儿。她是在他说过不会抽烟专靠喝茶提神后这样做的。

“我读过你一篇文章，还向别人推荐过。”她第三次添水时含蓄地对他说。

“谢谢你，谢谢。”他回答得也很含蓄。

“我写小城那本小书，或许对你了解小城会有点帮助。”

“真遗憾，我还没看过。”过后我便急不可耐通过别人找来那本小书。

他找到她的办公室。屋子本来就不大，五六个人每人一张桌于加一把撑开的伞，他就显得多余。“那本书我找来看过了。”他说的声音很小。

她站起来不把自己的椅子让给他，见别人开始注意他们，便没好意思回答关于那本书的话，但可以看出一丝压抑过的激动从她眼里流露出来。她慌忙给他沏茶，他却说不用了。他让她帮助找了一份材料便告辞出来了。在屋里人听不见处他对她说:“你写了一本《小城河传》啊！”很显然，言外之意是说她是小城的萧红。

她经过压抑的激动从眼里一下流露出许多。“不是在笑话我吧，老师？！”他的年龄是该她称为老师的。

“下班后聊聊好吗？如果没有约会的话！”

“哎呀老师，这么个小城约会谁呀！”

“那就等你啦。几点呢？”

她认真想了想，看来真是不常约会的。“老师你说几点好呢？”

“我是外来人，我不知几点好哇。”

她眨眨十分可信的眼睛。“那就七点吧？”

七点钟她顶着淅淅沥沥的雨准时来到他住处时天已黑下来，他才发觉她选的时间是多么好。静静的，连声音都没有，绵绵细雨和渐浓的夜色替他们把外界隔开，没有别人，&时间和气氛太适合毫无顾及地谈点什么了。

他拿出几个白天从小城菜市场买的西红柿放她手里，只说了句他最喜欢吃西红柿让她也权当水果吃吧，便捧起她的小书。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文学名著欣赏节目，现在开始广播，《小城河传》，作者……”他幽默地念出她的名字之后就朗读起来，先是认真，进而动情，而后忘我了，全然没想到老师学生什么的。他自己也没料到读的效果会这么好，一时竟想不出什么时候朗读得这么好过。读到间歇处抬头看她一眼时，见她也十分动情地在听，他便受了鼓励读得愈加动情，整个心灵都沉浸其中了，那感觉就如同她特意为他写了一个角色适合的剧本，他在为她演出，她在为他观看，他在演她，她在看他。

不知不觉中竟读了两小时。读完时他眼已湿了，她也是，而且湿得比他还明显。两人互相被对方的泪水扩放得一会儿异常高大，一会儿异常朦胧，一会儿又异常透明。能在同一氛围中共同落泪，那情感应该是纯洁而美丽的啊。他和她都被幸福攫住了，谁也不说话，似乎共同感觉到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意义，唯恐一句话会把沉醉的气氛破坏掉。

好半天她才将手中拿了两小时已经温热的西红柿递给他，“润润嗓子吧，累坏了。”

他默默接了西红柿，并没往嘴边递。那西红柿是小城特产，心形的，与外地那种大柿子完全不同。他默默用小刀把那颗温热的柿子切成两半，一半给她，一半给自己拿了。“你们这儿柿子真好，心似的！”

她默默接了半块柿子，泪水还晶莹着看他，好像他也是一本书，她在默默地读他，显然读得也如他一样动情。“你怎么会喜欢吃柿子呢？”半晌她才并不破坏气氛地问了一句，她没有用“您”。

“童年时爱吃，一直改不了。那时候爷爷种一大片柿子，每年一大片柿子最先红那个爷爷都摘给我！”

“童年的事你也记得吗？”

“童年的事记得最清了。”

“我也是，很琐碎的小事也常想起来。”

一说童年，两人都欢快起来，沉默溜走了。他孩童似的吮了下那半块柿子。

“年纪越大才越回想童年，你怎么也会老想童年呢？”

“老了，老奶奶啦！”

“那么……老奶奶讲件童年的事给老爷爷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