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弟弟。”
她不吱声了,默默地走着,好几次把自行车推到横垅地上,险些摔倒。后来她突然问:“你真是要买衣服吗?”
“嗯。”
“给谁买?”
“我妈妈。”
“是我耽误你买了,我妈不等着穿,先把我买的这件让你妈穿吧!”
我执意不肯,她便骑上自行车走了,走出好几十米远,忽然使劲按了几下车铃,我看见那件衣脤应着铃声掉在地上了。我喊:“同志,衣服掉了。”
她朝我挥挥手:“谢谢你,再见!”
她燕子似地飞跑了。我还站在那里望着,直到望不见了,才弯腰去拾地上的衣服。衣服落在路边的青草地上,一棵棵嫩嫩的小草一齐向我点头,像是向我表示什么。表示什么呢?
我一溜小跑奔回了家,欢喜地把衣服给妈妈穿上。还没给人家钱,她姓啥、叫啥都不知道,怎么给呢?我问:“妈,江叉屯有个姑娘,戴白边眼镜,剪短发,穿得挺朴素,长得挺俊,她是谁家的?”
妈妈伤心地叹口气:“打听也白打听,我听人说过,那是个‘五七户,的孩子,有文化,心眼好,姑娘中的尖儿!谁也不敢沾你爹的边,她敢。没比呀。听说公社那个年轻副主任托过媒,她都没搭拢,咱不是白打听吗?谁愿给疯子、瘫子家当媳妇哇?”边说边掉起泪来。
妈妈虽然误会了我的意思,也把我说得怪难受的,我想宽慰妈一番,突然江边传来撕裂人心的呼救声:“有人跳江啦!”
“有人跳江啦!”
我脑袋嗡地一胀,准是爸爸。
等我跑到江边,爸爸已被救上来了,脸呛的发青,还不停地骂着:“江是混的,混江,混江,混蛋江,我要跳下去把江治清!”骂着又要往江里跳。我上前去拉,他冷不防狠打了我一个耳光:“畜生,你也敢不让我把江治清?你给我滚!”没等我清醒过来,猛又挨了一下。我的心被打硬了,打铁了,突然一撞把爸爸撞倒在地,叫乡亲们取来绳子,捆上,抬到家叫人帮忙给他灌药。那苦涩的药啊,就像灌到我心里一样。
假期快要到了,爸爸的病也没见好。我决意乘船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走那天,爸爸连骂带踢的咬,怎么也抬不上船。妈妈瘫在窗口干掉泪也没办法。我咬着牙按也按不住他,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一声:“陆老师!”爸爸眼一亮,立时消停了。我一看,呀,正是江叉村那姑娘!衣服钱还没给人家呢,叫爸爸闹得差点忘了。她说:“陆老师,我给您打支强心剂吧,打完您就更有劲同坏人斗了!”
爸爸竟乖乖伸出胳膊,让她打针。她打的是镇静剂,不一会儿爸爸就睡了。我从衣兜里掏出钱来给她,她接了,什么也没说又帮我往船上抬爸爸。我回岸上拿东西时,她悄声叫住我:“我弟弟跟你一个部队,麻烦给他捎封信!”
我没。及细问,船上在喊:“快点,开船啦!”我慌忙把信塞进兜,奔上船。
船开了,浑黄的江水翻起一层层的浪。浪花溅湿了我的鞋。我沉重地转到船尾朝家望去,远远看见妈妈趴在窗台上往我这里望。我的泪止不住了,朝家扬起手:“妈——别凉着!”泪水像溪流似的下来了。
我掏手绢擦泪,把姑娘托捎的信也带出来,险些刮进江里。拾起来时才发现,信皮上写的是我收,并且没有封口。不知怎的,泪水突然就止了。一瞬间,我竟把躺在船上的爸爸和趴在窗边的妈妈全忘了。
我抽出信。
“亲爱的同志(找到个挺好的人就不容易,找到一个同志就更难了,而我觉得,你和你父亲都可称为同志):……”光这一句称呼就把我激动呆了。我摒住呼吸往下读。
“我由衷向你表示谢意!我从你那儿得到的不是二分钱,而是千元万元也抵不住的无价之宝。我是赤脚医生,要向你学习,争取常抽空去看望你的父母,放心回部队吧,有需要我做的事,不客气地来信。再见。同志李彩娟。”
生平第一次读了姑娘的信,而且这般诚挚,虽然如此之短,却如温暖的春风吹进了凄凉的心田,草儿绿了,花儿开了,蓝蓝的天上就像鲜花盛开的草原,浪拍船身的声响就是春天的乐章。爸爸的病怎么也不那么可怕了,妈妈怎么也好像不那么痛苦了。为什么这样一封短信竟给了我如此神奇的力量啊?
回到部队我心里也不能平静。我想给彩娟写信,想写给她好多好多的话,又不好意思。一个解放军战士,给一个姑娘写那么热情的话,人家会认为你轻浮的。人家敬佩你见义勇为,如果你想到别处去了,会被看不起的。简简单单说两句客气话,又怕冷淡了人家,人家称呼你“亲爱的同志”啊。想来想去还是什么也别说,买本《赤脚医生手册》邮给她吧,忙时闲时她都要看这本书的。可人家说有需要她帮忙的事就别客气地写信,没什么事就给人邮书写信算怎么回事呀?说点事吧,叫她每次上街路过家门时进去给妈妈看看病。我这样写了,连同一本《赤脚医生手册》一并寄给她,她很快就回了信,随信还把我给她的买衣钱邮回来了,还说:“那衣服不是卖给你的,如果让我卖的话,你就把二分钱扣下吧!”不久,家里也来了信,说她到家里给妈妈看病了,是带着点心去的。点心、点心,人说送点心就是点明某种心意的,她是这么想的吗?不管她怎么想,我是这么想了。我总是非常主动地回信。刚一入秋,她给我邮来一件毛背心。站岗、行军、训练,不管寒风多么凜冽,穿着它,我的心都是那么温暖,从心一直暖到脚。刚一入冬,她又给我邮来一双毛袜子,穿着它,就像安了一台发热器,从脚一直暖到心。
两颗心互相温暖着,转眼到了一九七九年。我刚提干当了排长,对越自卫还击战打响了。我参了战,立了一等功,战斗结束后提升为副连长。经常有单位请我去作报吿,对我的讲话报以雷鸣般的掌声,献给我鲜花,赠送我礼物,领导接见我,不少青年人抢着认识我,请我签字念,向我举杯祝酒,使我喝了从没喝过的那么多酒。尤其新奇的是,一次我被团市委邀请参加了联欢舞会,有个姑娘热烈地约我跳舞。我吃了一惊,她身材那么苗条,嗓音那么圆润,眼睛那么明亮,举止那么大方,我差点没惊得啊出声来,简直不知怎么好了。我说我不会,她说她教我,我说我不愿跳,她说我封建。我说我确实有点封建的时候,她已拉起我的手教开了。我笨手笨脚的,脸也热,耳也鸣,头重脚轻。她像将军指挥士兵那样发着口令,我随口令笨拙地迈着步子,竟也能慢慢合上拍了。她加快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我感到有点天旋地转的时候,舞会结束了。她兴奋地夸奖我说:“你真聪明,要是像上了战场那样勇敢,学得就更快了!”她又让我签字留念,我签了。真是战场各有不同,不同战场上又有不同的将军。在舞场上,我像最新最不够格的士兵,被她这位干练的将军指挥得团团转。我又按她的咐吩写了通讯地址,但我没让她签名留地址,部队忌讳这个。晚上我回味那些新奇的镜头怎么也睡不着了。在部队里我很普通,只不过上了一次战场,杀死了几个敌人,人们便称我是英雄。大概古语是对的吧,“美女爱英雄”,不然那么美丽的姑娘怎么会如此热情地和我跳舞呢?还那么留恋地让我签字呢?我死死闭上眼睛想睡去,但是不行。几经辗转反侧入睡了,那情景又出现在梦中。
九天后她忽然来电话请我星期天到烈士陵园去给她们讲战斗故事。真是的,一离开军人的战场她就那么容易成为我的将军。我不是情愿但却顺从地答应了,去了一看,只她自己,我非常不安。她说:“一个人就不值得讲吗?”我只好讲了我们连的战斗故事。听完,她讲起了她自己。我知道了她叫李丽娜,是工厂的化验员,还是业余文工团的演员,父亲是厂长。谈完自己她忽然问我:“你家几口人?”
我告诉她四口,她又问:“爸爸、妈妈和……?”
“和弟弟。”我连忙说。
“你没成家吗?”
我脸忽地一热:“没有!”
“有没有朋友呢?”
“谁还没有几个朋友呢!”
她笑了:“你们当兵的可真有意思,语言都和老百姓不一样。我说的朋友是指女的!”
我脸又一热,吱吱唔唔地说:“这个朋友哇,那……那可没有!”其实这不是心里话,我为什么没把彩娟说出来,连自己都说不清楚。
她闪亮的黑眼睛毫不掩饰地看着我,像是已经捉到了什么:“一般的女朋友也没有?”
我只好结结巴马说有。她又让我讲讲认识经过。我就简单讲了百货商店的巧遇,讲完我就后悔自己太被动。她不以为然取笑我:“二分钱交了个朋友,真有意思!”
这话很刺激人。我觉得那是珍贵的情意呢,人家却嘲笑说:“二分钱交了个朋友。”我不服气,在心里反驳她:“如果你了解我家情况的话,一定不会这样说的!”我却没向她讲我家的情况,也没同她争辩。为什么没有,也说不清,反正没有。相反倒是她讲了好几个类似的故事,而且都以没发展成爱情为结局。讲完,她特别说了一句:“祝新一代最可爱的人,爱情也最美好!”什么样的爱情算是最美好她却没说,这在我心里留下了个问号:“我和彩娟不算是最美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