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杯刚一碰,还没等移向嘴边,一只大大的蜜蜂嗡嗡叫着落在石面的白花上,轻轻吮那金黄的花蕊。一会儿蜜蜂的翅膀和嘴及爪,都沾了花粉,像一边采蜜一边在酿。那蜜似乎已经酿成,并香甜地融入酒中。我们不约而同放下酒杯,像是商量了的,都不忍破坏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意境。静默了好长一会,又一只蜜蜂落到同一朵花上。不知它们是否认识,默默地便共同劳作了。这让我想到北方的蜜蜂,我怎么没注意过,北方蜜蜂是否这般文静呢?记得小时候我曾遭家乡蜜蜂蜇过。
她打破了静默说,过午了,蜜蜂都饿了!
我们便重新碰了酒杯,喝下一口。然后她掏出自己的白手绢来,在石面上铺了,用钢笔写下“祝君一生快乐”几个娟秀的小字,递我说,真对不起,临时凑个礼物吧,上面印有的鸟儿,算是眼前正叫着的布谷鸟,不过它叫的不是布——谷——布——谷,而是生——日——快——乐——快——乐!
我真的被她创造出的快乐浸透了,心里装不下了,溢漫到脸上手上头发上眼睛上,满眼都是布谷鸟在飞,满耳都是布谷鸟在唱:——生——日——快——乐——一——生——快——乐!我还不知她的生日,我想也该问一问,到时也好祝愿一下。
没待这想法说出口,雨腥味儿又浓烈了,像是被渐渐弱下去要断流了的一条条山坡小瀑布们撺掇的,雨又来了。一阵报信儿的风跑过去,周围的花草都慌了,百合花蕊上那两只蜜蜂也随风而逃。
我们匆忙干了杯中红酒,也收拾了东西,躲到一棵高大的芭蕉树下。芭蕉树叶后来也遮不住越来越密集的雨点了,我便把唯一的一把伞撑给她。她说,你过生日,这伞该为你遮雨!我说,该为弱者遮雨!
她说,为什么我是弱者?我说,你是女性!
她说,女性就是弱者?我只好说,那就都保护吧!
于是我把伞一举,和她背靠背站在伞下。
密集的雨点敲打着芭蕉叶,芭蕉叶漏下的水滴一声声击着伞布,似弹拨着我们一背之隔的心弦。我并不害怕雨下得再大,这其中并没存有什么邪念,只是觉得这雨并没冷着我,而且让我更多地感到了人生的暖意。多么美好的南国之雨啊,一会儿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一会儿如知心人窃窃私语,一会儿又如万马腾过原野。厦门的雨是抒情诗,是小夜曲,是交响乐,也是娓娓动听的故事呢……我闭了眼睛,让眼前实物都变成诗、音乐和美妙的故事。
我慢慢觉得乐声大了,身子淋的雨小了。睁眼发现,是伞倾到我这边来,我默默又把伞倾斜向她。我们这样倾来斜去的,却被一阵风恶作剧把伞从肩膀那边吹倒在地。我俩同时转过身又同时弯腰拾伞时,头重重一声相撞。我没觉疼,反而看过一出精彩小品似的笑了。
厦门的雨啊,你还如此幽默!
我抓起伞,罩给她。她又推给我说,你不是诗(湿)人,干嘛非让雨淋你!
这回我只好把伞柄插在靠紧的两背间,而且将伞布挨近头顶,我们的两双胳膊紧紧反扣起来,既夹紧了伞,雨也只能淋着我们的脚了。
雨敲伞布声直冲耳鼓,不绝于耳的鼓点长时间敲打着,如在朗读篇幅较长的小说。这中间我想起小时上山打柴遇雨的趣事来……
厦门的雨啊,你又多像充满诗意的小说!
厦门的雨,并不是长篇小说,终于停了,我们便步行往回返,虽然不步行也已不可能,但这不可能并没让我感到不愉快。
我们步行着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时,天本来快黑了,里面就更加深夜样漆黑。我们真的有点害怕了,怕突然间蹿出个野兽或者坏人,但她还是只扯住我的衣襟,以便我们能走得寸步不离。
走到隧道尽头,她抓我衣襟的手就松开了。我们并肩走到鼓浪屿码头。要分手告别时,她看看表,竟然夜八点了。她坚决说,我请你吃了法国蜗牛再走,不然你回去要挨饿了!
我第一次吃蜗牛,感觉真是好极了。吃罢,我要送她,她坚决不肯说,那你就赶不上末班船了。我只好上船。
汽笛一响,我忽然想到,前两次见面到这回分手,我们还没握过手呢。我匆忙转回身,朝岸边还没离去的她,认真挥了挥手……
返回北方时也没来得及和她电话告个别。时至今天,十七八个年头过去了,仍没握过手。可是,我的手却常常还感到被厦门听过那雨湿润着似的。
世间还有那样清新可听的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