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平静静地看着筏士,看着那无声滑落的、承载着亿万年悲伤的泪水,周围天地之间的空旷无垠,更是为他增添了一抹超脱的感觉。
没有安慰的言语,因为任何安慰在这份跨越时空的失去面前都显得轻薄。
他只是深深地、将这份悲怆烙印在自己的意识里。
他明白了,他所面对的,不仅仅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更是一场在宇宙尺度下不断重复的、文明存亡的残酷循环。
而筏士,就是时间的残响,一个失去了所有的见证者,一个沿着记忆都回不去的丧家者。
“我……应该怎么做?”
方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寻求方向的郑重。
他问的不是具体步骤,而是在这宏大的悲剧与自身的渺小之间,该如何自处,该如何前行。
筏士脸上的泪痕仿佛从未出现过,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因为刚才的失态而显得愈发深邃:
“尽自己所能,就好。”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预言:
“只要……不后悔。无论做了什么,选择了哪条路,都是你路上的一步。”
没有激昂的鼓励,没有必然成功的保证,只有对“选择”和“前行”本身的肯定。尽己所能,无愧于心,步步为营。
方平深吸一口气,对着筏士那模糊的身影,郑重地、发自内心地说道:
“谢谢。”
他有幸,能见到这样一个失去了一切的存在,能感受到那份来自另一个文明的失落。
这让他自身的恐惧和迷茫,仿佛被放入了一个更大的参照系中,虽然依旧沉重,却少了几分令人窒息的绝望。
他明白了肩上的重量从何而来,也隐约看到了前行的意义——不是为了成为救世主,而是为了不让脚下的这片“大陆”也成为他人记忆中无声的泪水。
他再次向筏士点了点头,然后不再犹豫,集中精神,开始拧转自己的意识,如同拧动一个无形的阀门。
那股熟悉的剥离感和牵引力再次传来。
下一刻,他猛地睁开双眼。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安全局地下隔离房那粗糙、冰冷的水泥天花板。头顶那盏嵌死的灯,依旧散发着缺乏温度的惨白光芒。
但这一次,方平看着这间囚笼般的房间,感受却截然不同。
这里,突然显得……有些温馨。
是的,温馨。
这里隔绝了外界的危险,也隔绝了他可能对外界造成的危险。
这里有相对稳定的秩序,有试图理解并帮助他的祁克博,有维持他生命的系统。这里,是他消化庞大信息、适应自身力量、思考未来道路的相对安全的“港湾”。
他没有怪过任何人。不怪父母带他来此,不怪联邦将他隔离,不怪祁克博的谨慎,甚至不怪那将他卷入这一切的、该死的命运。
他知道了“丧钟为谁而鸣”,也见到了“失去一切的泪水”。
现在,他需要在这里,在这间看似狭小却至关重要的隔离屋里,好好想一想,如何“尽自己所能”,如何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
他缓缓坐起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平静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然后缓缓闭上双眼,不是入睡,而是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属于他自己的思考与规划。
他的旅程,才刚刚真正开始。而起点,就是这间小小的、此刻却显得无比“温馨”的隔离房。
方平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目梳理着纷乱的思绪,将筏士的悲恸、自身的责任与新获得的力量一点点融入对未来的考量中。
不知过了多久,那面伪装的窗户再次亮起,祁克博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中。
这一次,祁克博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方平的不同。
少年脸上那种之前挥之不去的迷茫、焦虑甚至是一丝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可怕的镇定。那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洞悉了某些沉重真相后的平静。
祁克博心中惊疑不定,试探着开口:
“方平?你……看起来不太一样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方平缓缓睁开眼,看向屏幕中的祁克博。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狂暴的倾诉欲依然存在,但在第二个能力——“强迫他人睡觉”所代表的“撬动”之力出现后,他对自身力量的掌控似乎也连带提升了一小步。至少现在,他能够勉强束缚住那想要倾泻而出的洪流,并且一定程度上的控制力量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