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老蔫虽然跟铁子不住一个村,可初中三年爬的是一张课桌,而且性格有相似之处,是同学加兄弟的关系。初中毕生,老蔫没有考上高中,提前回家去修理地球。他家赵家湾距铁子家韩家寨只有三里来地,一有空闲他就去找铁子谝闲传。后来铁子参军去了部队,还经常给他写信。他手懒,有来无回。渐渐地铁子也手懒了,不再写信了。再后来,铁子复原回到家乡。家里突遭横祸,铁子又离家外出谋生。那次在街头邂逅,他乡遇故友,两人诉说这几年各自的遭遇,百感交集。此后,铁子也干起了和老蔫相同的勾当,俩人来往不断,把少年时的友谊发展得更加挚诚热烈,不是兄弟,胜似兄弟。现在听说老蔫被人打了,铁子怎能袖手旁观。
铁子见到老蔫时,威威武武的一条汉子头上胳膊上缠满了绷带,躺在病**成了一个蛋柿。
“老蔫,你感觉着咋样?”
“铁子,我这次亏吃大了,你可要给我报仇哩……”老蔫的话带着泪音。
“这个你放心。你说说,是咋回事?”
“狗日的沈、沈老大,骑、骑在咱、咱们兄弟……弟脖子上拉屎撒尿……尿哩……”老蔫的眼珠子发红,几乎要弹出来。他有个毛病,气急了说话就结巴,越急越结巴。
“到底是咋回事?别急,慢慢说。”
忽然,有人在铁子肩膀上拍了一巴掌。铁子扭头一看,是刘永昌,刘永昌早他一步到了,刚才去主治大夫那里询问老蔫的伤情。
寒喧了几句,铁子指责他:“老蔫给你当帮手,你咋能让人把他打成这样?”
刘永昌说:“你是知道的,他是个蔫胆大,干啥事常常闷不吭声。这几天我就见他阴着脸不住的往外跑,问他有啥事,他也不说。昨晚他又出去了,我问他干啥去,他说心里闷出去逛逛散散心,我也就当真了。今日儿一大早起来,我才发现他一夜未归,心里正在着急,春玲打来了电话,说他挨了打,住进了医院。我吓了一大跳,赶紧就跑来了。”
刘永昌又问老蔫:“到底是咋回事?”
“让,让春玲给,给你们说。”
铁子把目光转向春玲。春玲抹着泪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春玲有个表哥叫杜兴旺,去年来古城打工。他也是当兵出身,在部队上是伙头兵,烧得一手好菜,尤其是面食做得十分的好。复员后他在镇上开了个小餐馆,生意不错,但挣不到钱。原因是镇里的干部吃饭不开钱,只打白条子。一年到头,钱没挣到,拿了一把白条子。他拿着白条子到镇里去要钱,会计说没钱,有钱了再给他。他问啥时侯就有钱了,会计说那说不准,也许马上就会有,也许半年八个月都不会有。他一听就来火,说没钱咋就敢吃饭?会计说你跟我发啥脾气,谁吃饭你跟谁要去。吃饭的都是镇领导,他去找他们,镇领导们都跟他打哈哈,说你怕啥,政府还能瞎你的钱。他无可奈何了,又气又急上了火,腮帮子肿得老高。
春节时春玲回了趟家,去看望姑姑,听了表哥的诉苦,也看到了那些白条,其中一张这样写着:小便饭一桌,200元。她觉着十分可笑,问表哥是啥意思。表哥又拿出一张白条让她看,写得更可笑,“大便饭一桌,500元。”表哥说,小便饭就是一桌饭有肉没酒,大便饭就是一桌饭有肉有酒还有烟。她以前在报纸上读到过这样的文字,当时当作笑话看,没想到还真有这样的事。她哑然失笑,心里却很苦涩。看来表哥活得真不容易,她就说跟我到城里去,城里钱好挣。就这样杜兴旺跟着表妹来到古城,在表妹的介绍下,杜兴旺在一个建筑工地给民工做饭。
这个建筑工地不算大,一个民办学校盖一栋教学楼,有五六十号民工,工头姓林,叫林正雄,四十来岁,民工们叫他林头。工地原有个厨师,是林头的一个远房亲戚,厨艺却是个二把刀,做的饭不是夹生就是糊锅,民工们怨声载道。这栋楼要赶在开学时交工,工期十分紧,林头怕民工们散伙,一怒之下炒了亲戚的鱿鱼,以安抚民工之心。恰好在这时春玲把杜兴旺介绍过来。林头听说杜兴旺开过饭店,当即拍板留下了他。春玲问多少工钱。林头笑道:“你介绍的人,亏待不了他。”他常去春玲打工的那家发廊理发刮胡子,跟春玲很熟。
春玲说:“到底给多少,你得说到明处。”
“每月八百。”
“太少了吧。”
“我给他管吃管住。”
春玲撇了一下嘴:“谁给做饭的不管吃?哪家工地不给民工管住?你也太抠了吧。”
林头说:“让他先干吧,干好了我给他涨工资。”
话说到这个份上,春玲不好再争了。杜兴旺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自知这份工作来得不易,因此干得很卖力,很快赢得了林头和民工们的喜爱。
时隔不久,杜兴旺发现有一伙闲人常来工地转悠,为首的叫沈大壮,白面无须,颇有几分书卷气。原来这伙人收了林头的“保护费”,“负责”工地的安全。这伙人是当地的地头蛇,无所事事,满街胡逛**,以收“保护费”为生。他们一来就跟林头要酒喝,林头见了他们就象老鼠见了猫,哪里敢得罪,把他们带到厨房旁边的屋里,吆喝他炒菜上酒,亲娘舅似的招待。他很讨厌这伙人,他们一来他就得加班干活,而且拿不到一分钱的加班费。
其实,林头也很讨厌沈大壮一伙,恨不能给他们喂包耗子药。他虽然腰包里有钱,可这伙混混地头蛇他招惹不起。他在这个地盘包工程生财,如果得罪了这伙地痞流氓就不会有安生日子过,更别说赚钱了。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便委屈求全,想着法笼络这伙地痞流氓,虽然破了些财,但还真的也消了灾。
这一日,沈大壮又和几个狐朋狗友来找林头要酒喝,林头自然不敢怠慢,又吆喝杜兴旺赶紧炒菜上酒。刚喝了两杯,有人来喊林头有急事。林头陪着笑脸对沈大壮说,失陪了。沈大壮一挥手:“你忙你的去,多上几瓶酒就行了!”林头赶紧让杜兴旺再提几瓶西凤酒来。
这顿酒喝了个天昏地暗,桌旁的空酒瓶摆了一大堆,沈大壮的一对眼珠子都变成了血色。他觉得小腹一阵憋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不去厕所,径直走到厨房后边,从裤裆掏出那玩意儿就要往水池子撒尿。杜兴旺正好去打水,见此情景顿时怒气填胸。他知道沈大壮是个不好惹的主,可这也太缺德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沈老板,厕所在东边。”杜兴旺竭力压住心头的火气,用提醒的口气说。
沈大壮乜斜着醉眼瞥了杜兴旺一下,骂骂咧咧道:“老子尿急了,走不了那么远。”
“沈老板,这是人吃的水,你也是要喝的呀。”
“老子今日儿不喝这儿的水!”
“你不喝别人要喝哩。”
沈大壮火气上来了:“你狗日的是个弄啥的,敢拦老子尿尿!”
杜兴旺不甘示弱:“我是工地的厨师。”
“我还以为你是工地的老板哩。”沈大壮狞笑一下,“我就要在这儿尿,就是你们林头来了也把我的球咬不了,你狗日的老鼠戴串铃,算是哪一个地方的马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