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刘永昌本不是吃刀客这碗饭的料,他走上这条道完全出于一次偶然。
那年高考,刘永昌以三分之差被拒之高校门外。他很想再鼓余勇来年再做冲刺,心想一定能鲤鱼跳龙门,可父母说啥也不让他重读。家里的日子一直过得很紧巴,八十岁的老祖母患半身不遂,躺在炕上不能动弹,要药养;下面还有一双弟妹,都在读初中。父母亲恨不能把一分钱掰成几瓣来花。他读高中时父亲跟他说:“娃呀,你要好好念,考上了大学我砸锅卖铁也供你。你若是考不上,那就收了心跟我修理地球。”平心而论,他学习是刻苦的,可老天却偏偏不照顾他,让他名落孙山。父亲没有埋怨他一句,只是长长叹息一声:“唉----认命吧!”扔给他一把锄头。他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贫穷使他别无选择,他只能子承父业去修理地球。
一年后,父亲给他娶了媳妇。娶亲那天,客人散尽,父亲把他叫到跟前说:“我和你妈把你抓养成人,费心巴力供你上了学。你把书没念成,这怨不得我们。现在给你娶了媳妇,我们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往后的日子就是你们的了。”他是个灵性人,父亲的话外之音完全听得明白。娶了妻就要生儿育女,未来的日子将是上有老下有小,都要靠他来养活。可眼前家里的日子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他不愿过穷日子,但看到守在家里长年累月刨几亩地脱贫致富遥遥无期,便决计去古城打工。
初到古城,他混得很不如意。外边的世界很精彩,也很无奈。他虽说长得个头不低,但身瘦如柴,高粱杆似的,在建筑队干小工都没人要。无奈,他去货站找活干,工头瞥了他一眼,问他能干啥。他忙说:啥活都能干。工头就让他去扛水泥。他扛了一天水泥,把腰累得罗圈起来,脏得跟个灰猴似的,晚上躺在**连翻身的劲都没有了。他自思,这碗饭吃不了,就没敢再去货站。再后的日子,他又换了好几个工种,最终都因吃不消而辞工。夜静更深,他辗转反侧,长吁短叹,怨恨苍天,既然让他出生在农家,为啥不给他一个好身体?怨恨归怨恨,天一亮还得找混饭的辙。
这一天,他早早来到劳务市场,渴望能找个好饭碗。太阳从地平线升起,升到一竿高,再升到两竿高,他眼巴巴地看着劳务市场上的劳工越来越稀少,可就是没人找他,心中十分焦急。就在这时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人走了过来,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开。他急忙追上去,拉住那人的胳膊,哀求似的说:“师傅,你找人干活么?”
鸭舌帽站住了脚,点点头。他笑着脸说:“你看我行么?”
鸭舌帽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能干啥?”
他急忙说:“我啥活都能干。”这话他说过无数遍,此时他不得不再重复一遍。
鸭舌帽笑了:“啥活都能干?我有二十万外债,你能不能给我讨要回来?”
这算个啥活?他愣怔了。
鸭舌帽又说:“你若能讨要回来,我给你百分之二十的酬劳!”
他还在发愣。
“不行吧?”鸭舌帽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抬腿走人。
他知道城里有专业追债讨薪的人,这些人大多是名震一方的霸主,或是社会上的闲人,总之都不是等闲之辈。他是个啥?他知道他不是个啥,可他要吃饭!要活命!他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很快算了一道数学题,二十万的百分之二十是四万!这个数字对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为啥不冒一回险呢?他一把拉住鸭舌帽的胳膊:“师傅,我可以试一试。”
鸭舌帽定睛看着他。他挺了挺腰杆,用足丹田之气又说了一遍:“我可以试一试嘛,要不回来我分文不取。”
鸭舌帽把他仔细看了半天,忽然问:“你还没吃早饭吧?”
他点了一下头。
“咱们吃饭去,边吃边谈。”
用餐时他知道了一切。鸭舌帽叫肖保义,是个小工头,从一个姓陈的大老板手中包了一座六层楼,活交工了,可姓陈的欠他二十万工程款,死活要不上来。民工们找他要工钱,他手里空空如也,剁指头疼且不说,民工们也不要那玩意儿。民工们要不到工钱不肯罢休,三天两头地上门找他,闹得他东躲西藏连家都不敢回。前天老婆打电话给他,民工们发了话,一月内再不给工钱,就搬家里的家具顶工钱。他心急如焚,想找人帮他讨要这笔工程款。
他问道:“姓陈的是不是没有钱?”
肖保义说:“姓陈的腰缠万贯,资产过了千万,哪能没有钱。”
“那他为啥不给你钱呢?”
肖保义叹了口气:“唉,人越有钱心越黑,姓陈的是阎王不嫌鬼瘦,想着法的搂钱,他把我给坑苦了。”
“你咋不上法院告他?”
“俗话说,欺人话少说,赢官司少打。这种官司难打得很,就是官司打赢了,执行起来更麻烦,少说也得拖个一年半载的,还不一定把钱能拿到手。”
他沉默不语了。
肖保义说:“如果你能把这笔欠款讨要回来,我给你再加两万酬劳。”
六万!这个数字太有**力了。他咬着后牙槽,在肚里默默念着:“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稍顷,他从牙缝挤出了一句话:“空口无凭,咱们签个合同吧。”
肖保义一怔,随即朗声说:“好!”
当天下午,他按肖保义说的地址去找陈志杰。陈志杰住在安居小区的一幢小别墅,别墅的旁边有块不大的绿地,不知怎的被开垦出来种上了玉米。玉米长势十分喜人,叶子墨绿,已经吐天花了,只是由于天旱缺水,叶子卷了。
他站在陈家门前,心里没有一点底气,怀中如同揣了个兔子突突跳个不停。陈家的防盗门结实而森严,透射着高级抛光漆才有的清冷光辉,门手把门框等易感光的部位在阳光的照耀下,放射着电弧一样刺目的光芒。他把指头敲上去的时候,感受到了钢铁的坚硬,禁不住打了个尿颤。好半天,出来一个中年汉子,阴着脸凶他:“敲啥哩?知道不知道按门铃!”
他陪着笑脸说他找陈志杰陈老板。中年汉子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他,冷冷地问:“你是干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