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曹长江岛带两个宪兵进村的脚步很轻,像偷猎家禽的狼。他们直接去了屯长的家,作为满洲统治政权的神经末梢的安屯长,对宪兵的突然间到来,心里忐忑不安。
“太君炕上坐,来,抽着。”安屯长推过烟笸箩。
江岛曹长用手挡开烟。
敬烟是关东待客的重要礼俗,儿歌唱道:娘家客上炕里,烟袋荷包递给你……安屯长的眼睛频率很高地瞟宪兵手里的枪,敬烟不受,心里更加没底儿。
“太君,我给你们沏茶。”安屯长说。
江岛拎在手里的枪墩在地上,说:“我们来抓逃犯。”
“逃犯?抓谁?”安屯长问。
敖力卜屯刚刚闹完灾,病死大半屯子人,外人谁敢来。宪兵队追捕的逃犯又是什么人?抗日的,这个屯子的人一个个病恹恹的,走路直打晃,还能抗日什么的。
“她打伤队长。”江岛说。
敢打伤宪兵队长,如果是本屯人那敖力卜可出了英雄。
“叫什么名子,太君?”安屯长问。
“索菲娅。”
索菲娅?安屯长听着名字陌生,一个大鼻子(俄国人)的名字嘛。又像是女人的……屯长对全屯人了如指掌,谁家的老母猪产几只羔他都知道。要说俄国人,叶老憨早年在铁路边捡一个女孩子,是不是叫索菲娅?好像叫叶什么?
“索菲娅是女的吧?”安屯长问。
“是。”
安屯长确定是叶家的人了。
几天前,安屯长在叶老憨的坟茔地遇到索菲娅。
“你是叶老……”安屯长不太敢认她。
“对,叶老憨是我爹。”索菲娅割坟头的草,地上一大堆蒿草。
“那年你让胡子给绑了票……”安屯长盯着她身体一处海拔高的地方,说,“你跑出来啦。”
“早跑出来了。”索菲娅淡淡地说。
安屯长没因对方冷淡走开,寻找到一个话题:“你没在家,屯子的老少爷们葬了你爹。”
“听我妈说了,谢谢你。”索菲娅继续打坟草。
安屯长黏乎几句,索菲娅没搭讪没趣地走开。吃不到葡萄,恨起葡萄。宪兵来找她,又说她杀了人,怨恨重新涌上来,他说:“这个人在家呢!”
“走!”江岛曹长说。
安屯长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带路,村公所、警署、宪兵进屯,都是他带路抓人找人。
“狗,像条狗。”屯子人暗地里骂安屯长。
狗似的人物在那个年代多得很,敖力卜屯人不会用“汉奸”这个词汇,用了一句较贴切的评语:安屯长是日本人的一条狗!
一条狗带着三个荷枪实弹的宪兵向叶家走来时,索菲娅在房后拔大萝卜,拔一种叫绊倒驴的青萝卜,她的母亲围床棉被坐在炕上,望着窗外的屯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