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不是老从亮子里站经过,前一趟和后一趟间隔一段时间,没有火车经过很清静。闸楼窄小,只容纳下一个人。
“坐,太君。”朴成先恭恭敬敬地让座。
小松原在铁路员工面前,高高在上惯了,被恭敬过惯了。他毫不客气一屁股坐下。
“喝水。”
朴成先倒一碗水端过来,小松原用戴着雪白手套的手挡了一下,目光透过窄窄的闸楼门向外张望,落在那只空凳子上,平常朴美玉来了就坐在那个木凳子上唱歌。
现在木凳子上放着几枝晚秋的野花,小松原叫不出花名,他胡乱地命花名:石竹、矢车菊,干枝梅……他问:“你女儿呢?”
“噢,太君是问……”朴成先惴惴不安,日本兵打听女儿干什么?是福是祸呀?
亮子里镇已有几个姿色的姑娘被日本弄去劳军(当慰安妇),难道他们要……他越想越怕,冷汗沁出脑门。
“朴美玉呢?”小松原问。
“呵,去采花,到草甸子采花。”朴成先腿脚发抖,快要倒下去。
“什么时候回来?”
“太君,饶了我的女儿吧!”朴成先突然跪在小松原面前。
“饶?”小松原一愣:“你这是干什么?”
“太君,”朴成先哭腔道:“美玉打三岁起就死了娘,我屎一把尿一把将她养大,我答应她娘一定把女儿养大成人……”
“莫名其妙!”小松原说了一句。
朴成先可怜兮兮的:“她还是一个孩子呀……”
小松原终于明了,说:“你误解了,我是来帮助你女儿的。”
“帮助?”朴成先迷惑。
“日本人会主动帮助我们?”朴成先将信将疑,长长一大串问号:平白无故的日本人主动上门来帮助?他们又帮助什么?眼前乳嗅干的日本兵他到底怀着什么目的?打女儿的主意吗?
“十月枫红未归乡……”歌声飘过来。
小松原挺下身子使眼睛抬高,瞻望远处的朴美玉。
朴美玉抱着一捆野花,脸庞给鲜花簇拥着,正在小松原面前,只剩下一双忽扇忽扇的大眼睛,那双眼睛在笑。
“美玉!”朴成先眼瞪女儿,让她收敛笑脸。
父亲今天是怎么啦?最喜欢看到自己笑的父亲,怎么突然……朴美玉无法理解父亲。她一向听父亲的,既然他不喜欢笑,那就不笑。鲜花后面眯眯的笑眼,变幻成肃穆圆睁,一束燃烧的火苗被浇灭。
小松原始终看着朴美玉的眼睛。
朴美玉没躲避小松原的目光,第一次凝望日本鬼子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