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然局长正看一封由省信访部门转来的上诉信,信上有国家机关信访办、省信办的两级批示,最后的批示是长岭市主管人民群众来信来访的孙副市长,他指示公安局对其侦查。
信的内容是这样:……我是桂花镇的一名中学教师名叫彭力佳,父亲彭毓鹤2002年患心脏病住进长岭市中心医院治疗,诊断为心梗,后实行了心脏手术。虽然父亲保住性命,可是一直感到心脏不适。市中心医院对他进行诊察,也未说出子午卯酉。见老父日受病痛折磨,我带他去北京,经首都一家大医院专家检查,认为所用心脏导管可能有问题,但是难以确定。父亲整日呻吟不止,我心如刀绞,多次找卢全章院长和主治医生袁凤阁,他们带搭不理,否认心脏导管有问题。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我花钱雇用私人侦探对此事进行调查,结果发现,市中心医院重复使用心脏导管。我父亲使用的导管很可能就是这种二次利用的导管,而我们花的却是新导管的钱。花钱多少我们认了,但父亲的病情令我们担忧,希望有关部门弄清心脏导管的真相……
放下这封信,池然略微思索了一阵。怎样处理此事?目前立案侦查尚不成熟,只是患者家属的一封信,没任何证据。但又不能不管此事,且不说省市有关部门的批示对警方的压力,倘若来信所反映的是事实,患者身体受的伤害,生命受到威胁,警方不能冷漠视之,要管,要弄清事实真相。
“城斌嘛,”池然绰起电话,“你和天震一起来我办公室。”
几分钟后,窦城斌一个人进来,池然朝他身后看,问:“天震呢?”
“有人找他。”窦城斌见池局长疑惑,进一步说明:简爱要求见他,说谈个要紧的事。
“简爱?”
“曲忠锋案子涉及的重要女人……”
“是不是上官靓星说的她前夫的‘二奶’?”池然问。
“正是她。”窦城斌说,“简爱曾经是卢全章的‘二奶’,现在他们已分了手。池局,简爱还是死者曲忠锋的情人,我觉得曲的情人成为卢的‘二奶’过程有必要查清,说不准可获得曲忠锋被杀案的蛛丝马迹。”
池然悠然又惬意地点燃支香烟,然后将香烟盒推给窦城斌,他没客气抽出一支,说:“天震说接触简爱,发觉她与曲忠锋的关系非同寻常,谈到卢全章则三缄其口,讳莫如深、小心翼翼……今天主动找天震,不会是贸然站出来,讲出什么内幕吧!”
“上官靓星、简爱这两个女人的线索要紧紧抓住……”池然讲了些自己的想法,具体怎样做,由负责此案的刑警支队长窦城斌去安排,他决不干涉。他将燃到滤嘴的香烟头捻灭在玻璃烟灰缸里,说:“我这有封至上而下批转的人民群众的来信,你先看看吧,然后我们再研究。”
窦城斌看信。
池然揪掉窗台上的一品红的一片黄叶子,朝远处眺望……可见一旧时代建筑物的顶部,巨大的绿色鸱吻在阳光照耀下,闪着明亮的光,张着血盆大口的獬豸突在屋顶……每每望见此景物,他心里都产生丝丝迷惘:或许,世界就是由美与丑有机地结合成的。
“池局,”窦城斌读完信,联想到前段社会上的风传:市中心医院很黑,坑害患者。风传终归风传,没确凿的证据,更具体说没人报案,公安无法介入。他现在说出自己读完信的看法:“彭毓鹤的遭遇,暴露了市中心医院的医疗黑幕……”
回到办公桌前的池然眉头紧锁,医院本是救死扶伤的地方,医护人员被誉为白衣天使。物欲染黑白衣,天使便可堕落。乱收费、红包、假药、小病大治……堕落的天使比魔鬼更可怕!
“你们警队研究一下,派人调查心脏导管的使用情况。”池然表了态,他说,“先找到写信的彭力佳,让他详细讲讲事情的来龙去脉。”
“‘12·24’坠楼案、曲忠锋被杀案、王淑荣死亡……还有老鼠,总之,人人有任务。”窦城斌客观地说明刑警支队特别忙,根本抽不出警力接新的案子,除非顾此失彼,放下某个案子。
“哪个也不能放下。”池然说,“从区分局抽掉些刑警,分担一下你们肩头的重量。对啦,省厅指示,让我们接受5个警校实习的学生,全安排在你们刑警支队。”
窦城斌苦笑一下,要说的话全在苦笑里了。
“怎么,他们年轻,他们嫩……”
“不是池局,带新兵我们这些老刑警责无旁贷,只是,眼下一个人顶两个人用,哪有精力照料他们。”
“城斌,你就别转弯抹角地婉言了。带好这批学生,是政治任务,必须不折不扣地完成。”池然不想说警校学生,两周后才到长岭,现在谈他们还是件遥远的事情。他岔开话题,回到今天的正题上来,他说,“信中有个值得注意的地方,彭力佳说雇用了私人侦探,他怀疑医院给自己的父亲使用二次心脏导管,是私人侦探调查的结果。因此一定要找到那个私人侦探,这样接近心脏导管线索更直接些。城斌,你想这个私人侦探会是谁?”
“在长岭还会有谁?从彭力佳信上的时间看,那时候全市公开挂调查所的牌子,只清明事务调查所一家。”
“哦,还是老鼠?”受窦城斌话的启发,池然想到黄承剑,他说,“如果是他,我们也太有缘了,‘12·24’坠楼案有他,卢全章的‘二奶’是他调查出来的,现在他正受雇夏璐调查邢怀良,假若彭力佳雇用的私人侦探是他,太巧了,我们太有缘分了。”
“估计是他。”窦城斌感到能查出彭力佳父亲使用旧心脏导管,非他莫属。
老鼠在警方的秘密监视之中,池然令洪天震盯着黄承剑这只习惯黑暗中活动的老鼠,是囿于他对本市的那个女毒贩冯萧萧意外潜逃的疑虑……是黄承剑押解她去看守所时半路逃脱的,从此她在长岭蒸发了。他怀疑黄承剑与冯萧萧有着密切的关系,甚至可以肯定他们关系密切,只是没有拿到确凿证据。
“一定要剥开老鼠的画皮。”池然决心已下。他经过深思熟虑,精心安排洪天震带丁广雄跟踪调查黄承剑,以便查出他与冯萧萧的关系,最终抓到冯萧萧。
两年过去,除发现黄承剑接手一些私人调查外,没见他与那个神秘消失了的冯萧萧联系。他两年的行踪,都在洪天震、丁广雄的监视之下。
“他隐蔽很深。”池然慨叹,他说,“两年里我们没掌握一点冯萧萧的线索,也没见他与她联络。也许冯萧萧逃出了长岭,隐匿外地,埋名潜藏。”
“我怀疑他当年放走的不是冯萧萧,说不准是个替身,而真正的冯萧萧深藏不露,至今仍在长岭……”窦城斌说。他在两年里没获一点冯萧萧的线索,便开始怀疑黄承剑放走的冯萧萧是冒牌货,是一个阴谋。
“老鼠还要盯下去。”池然对窦城斌说,“我建议你把几个案子并在一起统筹侦破。天震的盯鼠行动仍然秘密进行……”
长岭市公安局局长室里,池然和刚从省厅开会赶回来的王成副局长及窦城斌对下一步破案研究到将近中午,调整了部署。
从局长室出来,窦城斌直接下楼没回警队,独自驾车向东关区驶去,他和池然研究工作时接到洪天震电话,说在“369”等他一起吃午饭。“369”是小餐馆名,因菜价为三元、六元、九元而得名。
3
夏璐被恶梦吓醒,一身大汗。她拉开窗帘,让午间的太阳光照进来,把恶梦中那片黑暗的角落照亮,才使她缓过神来,方知是一场恶梦。
恶梦出现的是一段往事,某些细节的确曾经发生过。她只所以害怕,是因为那个死去的人活了,眼鼻错位丑陋难看,仍然说那句话:“你害死了我!”
她想自己梦中醒来的样子必须立马恢复常态,说不定谁会进来请示工作。中午,帅府酒店正是最繁忙的营业时间,人来人往,作为总经理,怎可一副惊惧不安的样子出现在人们面前。
此刻的阳光像一把喷洒某种药物的壶,流泻着消除恐惧细菌的药液。赶走心里的霾晦,她陷入一片空洞。
她翻动抽屉,发现一玛瑙手链。沉睡在抽屉里的手链突然出现,暗示了一桩往事。于是,一些旧事走进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