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扮道潜伏
一
六十多年前的一个宪兵和今天的一场暗杀联系上,作为一个故事,总让人感觉有些离奇,人间离奇故事总是不断发生,没被发现和讲出来而已。
井上勇夫地道宪兵,他从伪满的宪兵司令部派到三江地区,不是到三江县宪兵队任职,直接进了白狼山,在老爷庙当和尚、做住持,起了中国绰号──刘和尚,在当地他的名字家喻户晓,人们到老爷庙烧香还愿,自然认得住持。他经常到城里、乡下化缘,认识他的人更多。当时的三江县敌伪无人知他底细,甚至连两任宪兵队长角三荣和林田数马都不识他的真面目。
厚厚的面纱掩盖着他的特殊使命,井上勇夫所在的庙,看上去没什么特殊的,三江地区有很多寺庙,白狼山的老爷庙只是其中普通的一个,供着关老爷,赐福送财,天下的神仙都做同一样的事情。不过,老爷庙在日本人的眼里,可不止是普通的一座庙了,宪兵看重的不是庙里的神仙,而是这座庙。
庙的来历决定它在日本宪兵眼里的位置,老爷庙的前身是老把头庙①,是一位金把头修的。白狼山出金子,淘金人每逢初一、十五上庙磕头、烧香、上供,尤其是三月十六日②的香火更旺。
白狼山有几个出口,金场的出口在狼嘴处,即靠近三江县城亮子里镇,老把头庙就修在出山口旁,当时的规模很小,三间房子,后修了院子,后来还有一绺胡子压(住)在这里,成为匪巢时又盖了几间,再后来驻守三江地区的巡防军洪司令捐资修缮,雄伟壮观了,老把头庙改成老爷庙,淘金人仍然来这座庙磕头烧香。
井上勇夫秘密来到老爷庙已是伪满洲国成立的第二年,当时庙里有那么三四个和尚,住持相当苍老的一个和尚,经营不善,老爷庙香。
①淘金行崇拜的神主。一说孙良,一说马文良。
②三月十六日为老把头的生日。
火稀少,庙穷和尚也穷。井上勇夫到来,改变了这里的一切,老主持圆寂后权力落到他的手上,老爷庙的香火兴旺起来。
宪兵特高课的井上勇夫的任务可不是来老爷庙当和尚,尽管人们都知道他是刘和尚,日本人也不是了。但是,他清楚自己任务,盯住过往的淘金人,日本人要开采金子,上哪儿找金脉去?通过来上供、烧香、还愿的淘金人,打探、收集情报……同时也密侦什么人把金子带出白狼山,立即密报给宪兵队,老爷庙成了出山的卡子。这种功能不易被识破,直到井上勇夫神秘消失,也没人识破,人们看和尚目光柔软了许多,很少把坏事跟敲木鱼的家伙联系到一起,别说什么阴谋了。
十几年间,井上勇夫把一座庙建成一个情报站,从这里发出去多少价值的情报,只有宪兵队高层,或者说单线跟他联系的上司军官知晓。情报获得后需及时送出去,他需要一个助手,经他考核,从新京(长春)调了一个人,就是高桥。
“我们是老乡。”井上勇夫说。
高桥是二十二岁的青年人,来自井上勇夫的家乡北海道,这也是他被选中的原因之一。井上勇夫不需要太狡猾的间谍,能够忠实地执行他的命令,什么事都不要问的单纯一些的人就成,道理是他的使命永远不能暴露。他谦虚道:
“请多关照,我没做僧道的经验……”
“用不着经验,你只埋头打坐、念经,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井上勇夫对他的下属讲出原则。
“是、是!”
他们有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偷偷谈北海道的海鲜,还有蜜瓜,草饼之类的小点心,白狼山里见不到这些东西。
高桥很听话,除了完成住持派他到哪里去,将密写的纸条送到什么的方、交给什么人的任务,回到老爷庙做和尚一天里应做的事。听主子的话相安无事,寺庙的院子加上庙后的山地,属于庙产的范围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天地总还是小了,闲暇的时候,他东走走西看看,属于庙的组成部分有间房子终日锁着门,此房子做什么用的,没人清楚,高桥照样不清楚。可是高桥有好奇心,暗中观察这个房子,始终没见有人进去。他打起锁头主意,竟然弄开了,走了进去,空旷的屋子布满蜘蛛网,什么都没有,是间空屋子,他随即走了出来。
年轻人的一次单纯好奇,为他招惹来杀身之祸,这间屋子没井上勇夫准许谁都不能进入。高桥纯粹是好奇,井上勇夫不这样认为。他从屋子走出来时,给井上勇夫瞧见,一个不祥的表情骤然出现在住持的脸上。
他们照常聚在一起谈论北海道独特风味,一切看上去都正常。井上勇夫惕厉身边的年轻人,宪兵特高课的职业使然。
井上勇夫没提那间房子,并不意味没这回事,高桥破锁进入他不该进的屋子,细菌一样进入住持的体内慢慢繁殖,发病是早晚的事。高桥再也没到那个房子去,他怎会想到将来这里就是他的坟墓?不会!就是说他曾看过自己的墓地。
三江地区古老的风俗,活人可以为自己挑选墓地,选棺材,旧时的棺材铺存放许多活人的寿材,当然先不着色、不绘画,白茬儿放着,民间也有备料子──圆木或板材,摆在仓房里备用。高桥是日本人,他的家乡大概没有此俗,即使有他才二十多岁,也没到准备寿材的年龄。为他准备的人,没告诉他。
疑问就有了,高桥不就破了一只旧锁,进了一间空房子吗?像这样闲置的房子老爷庙内还有几间,所不同的是它们都没上锁,且堆满杂物。高桥如果进到这些房子里,住持丝毫也不会有杀他的计划。这到底是怎么一个房子呢?
井上勇夫如此重视这间不起眼的房子,秘密在房子的下面。扩建寺庙时,井上勇夫脚点下空地,就在那个位置盖起间房子,从打盖上起就没使用过,锁头看它多年。老爷庙只住持一个人晓得这个房子的秘密,若干年前一个胡子大柜来到庙上,他的绺子给联合讨伐消灭,受伤的他躲到庙里,寻求庇护和治疗。岂不知,逃出虎口又落入狼口。不过,这只狼不张牙舞爪,不声不响的杀死漏网胡子大柜。
“这是扎痼(治疗)红伤的药。”井上勇夫亲自给伤者上药,谋杀他已经开始,被杀者丝毫未察觉而已。
“我的立定子(脚)好了,重新起局(拉绺子)……”胡子大柜起誓发愿道,说多弄钱,“一定报答西国点子(菩萨)救命之恩!”
井上勇夫欣然接受。
“我再对你说个秘密……”胡子大柜道出一个秘密,他曾在老爷庙后面修一个山洞,坚固结实,可藏很多东西,拱手献给住持,“非常隐蔽,你用吧。”
“没人知道这个密洞?”井上勇夫发生兴趣,问。
“修山洞的石匠,和看洞的人,为封缸(守密)……”胡子大柜狠狠地说,“天底下只我一个人知道它。”
二
清冷的月色笼罩白狼山,晚秋的山林显出一副惶惑的神色。啸聚荒野的苍狼嗥叫传来,栖居山间的弱小动物闻声惊恐四顾,胆小的便匆忙躲回洞里。
跑了和尚的老爷庙,空**在山林间,庙后面的茂密榛树棵子下,裸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两个胡子屁股坐着平板石头,两手插在袖筒里,步枪嘴朝天斜横肩上,压得锁骨木木地疼痛。他俩一袋接一袋抽着辛辣的蛤蟆癞烟,驱赶粘糊糊的睡意,他们负责看守还在施工的秘密山洞。
开凿石洞工程数月,现已接近尾声。为其保密,自始至终只雇一老一少两个石匠,老的年逾古稀,少的才十六岁。祖孙俩人给乡绅家刻墓碑时被胡子抓来,如果说是雇用就太客气啦。两个多月来,吃住在山间临时搭建的窝棚里,胡子持枪看押犯人似的寸步不离,生怕逃跑,修洞期间更不准下山。
夏季的早晨,紫烟缭绕白狼山,阴雨天常出现狼哭鬼嚎一样怪叫。老辈人说山里老爷庙一带有紫蛇精出没,专食人脑汁骨髓精血。因此,味道鲜美的香蕈,透红的欧李没人去采摘,望空庙生畏,无人敢涉足。
“爷,咱能回家过八月节吗?”身单力薄的孙子凿平一块玄武岩石后,用袖子抹把汗,侧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