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松接到铁子的报告,心里一惊。这是恶兆头,高昂去找省委组织部工作组干什么?显然与拟任的这批干部有关,再具体点说高昂是冲着刘海蓉去的。
“妈的,这个丧门星!”林松恨骂道。
骂也只是解解气,表明愤怒而已。高昂亲自找工作组谈,手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可以撂倒刘海蓉的东西。
“那份‘代母’合约!”林松翻然悔悟,忽悠坐起来,“坏啦。”
把合约放在省委组织部工作组的面前,“代母”违时绝俗,逆天逆理,刘海蓉还能提拔?绝对不能。一切努力瞬间化为乌有,苦心制造副市长的努力付诸东流。
铁子来了,规矩地站在林松的面前。
林松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他坐下。
“看准啦?”
“我和他同乘一部电梯上的十六楼,亲眼见他进了1600房间。”铁子说。他说话时紧紧盯着主子的脸。
林松并没看铁子,边抽烟边听他讲。
“今早他从自家出来,公司的车接他到班上,九点左右他下楼,又是公司的车送他去市政府宾馆……”
林松扬了一下手,不让他说下去。
铁子立刻哑口无言。
林松吸烟,狠狠地吸,用前一支烟烟屁股对燃后一支烟,近乎贪婪地吸,架势几百辈子没抽到烟了。
铁子听见香烟燃烧的沙啦啦的响声,酷似燃烧枯树叶子的声音。小的时候住平房睡火炕,为暖炕他搂回树叶子,填进馕灶子(灶口),燃烧的沙啦啦声,令孩子们兴奋,响声过后是一夜的热炕,一夜被窝暖和。现在铁子听到已远逝的声音,非但没唤起暖意的回忆,相反产生恐惧感,打心里朝外寒冷,他像一只受惊吓和遭攻击的蛤蜊,合拢硬壳,双臂聚拢,两只手夹在两腿间。
铁子声音很浅地说:“放虎归山,对我们不利。”
“那你说咋办?”
“做了他。”
“铁子遇事你过过脑子,这种时候我们去动他,还不等于站到大街上喊:我们杀了高昂。”林松说,“用脑子。”
“是,老板。”
“你住在哪儿,铁子?”林松问。
“八道街,利民社区。”
“你先回到那儿,深居简出。”林松交代他怎么做,最后说,“哪儿也不要去,我随叫你随到。”
“是。”铁子起身。
“把车存到停车场,打的回去。”林松掏出一叠钱扔给他,说,“没事了,你去吧。”
“我走了老板。”铁子离开。
铁子人走了,他的影子一直在林松眼前鬼火似的幽幽跳蹿。他开始思谋如何处置铁子,几次想到父亲给他讲的忠诚故事,一只狗对主人无限忠诚的故事。
“猫是奸臣,狗是忠臣。猫嫌贫爱富,谁家给它好吃的猫就去;狗却不然,正如老话说的那样,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狗对它的主人忠心耿耿。”林松的父亲总是在他要讲的故事加上这样的前言。
陈船口镇在“文革”的岁月里发生过许多不堪回首的事,也有那么几件值得人们记忆的。林松接受父亲的传统做人教育,便是那个动乱岁月里发生的事情。
镇委陶书记被造反派专政了,他当过国民党的骑兵班长,这就是历史的污点,也是被关进牛棚的原因。
“我是当过国兵的班长,可我早早率全班骑兵投诚。”陶书记据理力争,“四战四平我参加了……”
“混进革命队伍!”造反派说。
陶书记被关进牛棚的夜晚,人们听到狗叫,焦急地叫。
“陶书记的狗。”人们私下议论。
“那狗咋能离开他,陶书记把它当成儿女来抚养。”
陶家的狗那个夜晚要出去,被陶书记的爱人锁在屋里,于是它倔强地要出去。
“我知道你要去找他,可是不行,看押老陶的基干民兵有枪,”陶书记的爱人对狗说话,“有枪你懂吗?”
狗不懂,还是叫,用爪子挠门。
“听话,黑子。”陶书记的爱人抱住狗的脖子,叫它的名子,脸贴在它的头上,它慢慢地安静下来,她说,“明天送饭时我带你去看他。”
黑子不叫了,可它瞪着眼睛不肯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