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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的枯叶,在徐家大院里踅来踅去。徐德龙夫妇住过的屋门前堆着树叶,有几片很新,一把老式挂锁锁着房门。
王妈怀抱几颗大白菜经过,见管家指挥下人搬土坯,问:“准备扒炕啊?”
“当家的年年盼四爷回来!”谢时仿说,“老不烧火,炕面子粉(碎软)啦,不换换不行。”
“我瞧当家的腿脚没头年灵便!”王妈说,白菜鲜绿在她的怀抱里。
“近五十岁的人了,又操心……”谢时仿叹道。
徐德富走过来,望着东厢房,一脸的痛苦。
“换换四爷的炕面子。”谢时仿说。
“换吧,炕有三年没走烟火,土坯非粉不可。”徐德富眉心聚集着忧悒,说,“谭村长今早来说,日本人占领了亮子里,南满铁路守备队的牌子换成了宪兵队。他还说德成他们的骑兵营好像也离开了镇上……到底是咋啦?”
“现在说啥的都有,有的说日军炮轰了北大营,占领了沈阳,连辽宁省政府都移到锦州去了,看来世道是变了。”
“我打算去镇上一趟,问个究竟。”
“镇上乱马营花的,还是我去。”谢时仿说。
“明个儿就去吧,时仿。”
一辆“野鸡红”骡子拉的带篷木轮车,驶出人马纷乱的镇子,颠在去往獾子洞的土路上。徐德龙一身新衣骑马随车而行,拉车的骡脖子上的铃铛哗啷哗啷响彻乡间的原野。
赶车人穿着整洁,同与他并行的徐德龙唠着嗑:“四爷是獾子洞老户吗?”
“六、七十年喽,獾子洞村还是我祖太爷给起的名。我祖太爷是前清朝的举人呢!”徐德龙滔滔讲起祖辈的辉煌,被迫逃荒这一节没提。
三岔路口出现。
“走里股,我们绕道到常熟庄,然后再去獾子洞。”徐德龙指明行走的路线。
挡风遮阳的缎子车帘掀开,丁淑慧和徐秀云挨排坐着,她们俩在唠丁家被胡子抢劫一事。
“胡子盯上我家后,派人以找口水喝为名掏我家的底细,胡子黑话叫‘望水’,我爹是出了名的‘丁善人’,给‘望水’的胡子烧水沏茶。结果什么底儿都叫胡子给掏去了。”
徐秀云握住丁淑慧的手,听她讲述。
“像我们家,修不起炮台又雇不起炮手,防胡子全靠我爹抱着那杆老沙枪,我就一个弟弟,天生的苶傻,二十来岁,自己照料不了自己。胡子见我家有几十垧地,一挂花轱辘牛车,又老弱可欺……我爹我娘我弟弟,他们三个都死在那个晚上。”
几年前丁家被抢劫。一弯钩月被絮云完全遮住,黑暗中胡子大拒发出命令:
“弟兄们,压!”
马蹄声惊起一屯狗吠,本来亮着的几户灯光蓦然熄灭,常熟庄一片漆黑。
汪!汪汪!丁家土院内狗狂咬。丁父一骨碌爬起来,一边摸到沙枪,朝里装沙子、火药,一边喊老伴、儿子:“快,快藏起来,胡子来啦。”
胡子的马跃过院套矮墙,一匹又一匹。丁父端着沙枪出屋胡乱放一枪,他没想打胡子,是吓唬胡子。岂不知,这一枪非但没吓退胡子,因伤了大柜的马腿,惹出大祸,下面的全家人被杀,便与此有关。
丁母拽着傻儿子往外逃,胡子已封住出院的路,情急之中她告诉儿子道:“躲到空缸里去,头顶着盆。”
傻儿子朝摆放在窗台下的一溜大缸走去……丁母为引开胡子的注意,喊骂一声:“丧天良的胡子!天打雷劈死你们!”
胡子拔马追过来,开枪击中丁母。一个胡子一枪撂倒丁父……
路面有跩骡车的车帘颠落下来,徐秀云伸手卷起,掏出手绢擦下自己的眼角问:“藏到缸里的老弟呢?”
“我家的缸有一口是空的,另几口缸装泔水、马料,那空缸专门为躲胡子用的。可是……弟傻呀,他跳进了泔水缸,淹死了。”
“真是不幸啊!”徐秀云给丁淑慧揩眼泪。
骡车停在丁家老院前,眼前一片废墟,房子坍塌,打碎的半截缸还在。徐德龙驱马朝院里走。
“下车吗?徐太太。”赶车人问。
“不,看一眼就行啦。走吧,还要到坟茔地去,给他们送钱(烧纸)。”丁淑慧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