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了解那养虎的人吗?他从不敢用活物去喂养老虎,因为他担心扑杀活物会激起老虎凶残的本性;他也从不敢用整个的动物去喂养老虎,因为他担心撕裂动物也会诱发它残暴的怒气。了解老虎饥饱的时刻,以通晓老虎暴戾凶残的秉性。虎与人不是同类,却向驯养自己的人摇尾乞怜,原因就是养虎人能顺应老虎的性子,而那些遭到虐杀的人,是因为触犯了老虎的性情。
“爱马的人,以精细的竹筐装马粪,用珍贵的蛤壳接马尿。忽然发现一只蚊虻叮在马身上,爱马之人随手拍击,没想到马儿受惊便咬断勒口、挣断辔头、弄坏胸络。意在爱马却适得其反,能不谨慎吗!”
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社树。其大蔽数千牛,絜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
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
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
匠石归,栎社见梦曰:“女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邪?夫楂梨橘柚果蓏之属,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
匠石觉而诊其梦。弟子曰:“趣取无用,则为社何邪?”
曰:“密!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喻之,不亦远乎!”
【译文】
匠人石到齐国去,来到曲辕,看见一棵被世人当作神社的栎树。这棵栎树的树冠大到可以遮蔽数千头牛,用绳子绕着树干一周,足有几十丈粗,树梢和山顶一样高,离地面好几丈处才分枝,可供造十余艘大船。观赏的人群像赶集似地涌来涌去,而这位匠人连瞧也不瞧一眼,不停步地一直走过去。
他的徒弟站在树旁看了个够,跑着赶上了匠人石,说:“自我拿起刀斧跟随先生,从不曾见过这样壮美的树木。可是先生却不肯看一眼,不住脚地往前走,这是为什么呢?”
匠人石回答说:“算了,不要再说它了!这是一棵没什么用处的树,用它做成船也一定会很快沉没,用它做成棺椁定会很快朽烂,用它做成器皿会很快毁坏,用它做成屋门会流下树脂而不合,用它做成屋柱会被虫蛀。这是一棵不材的树。没有什么用处,所以它才能有这么长的寿命。”
匠人石回到家里,晚上梦见社树对他说:“你要用什么东西跟我相比呢?你打算拿那些可用之木来跟我相比吗?那些楂、梨、橘、柚的果树,果实成熟后要被打落在地,打落果子以后枝干也就会遭受摧残,大的枝干被折断,小的枝丫被拉拽。正是因为它们能结出鲜美果实才苦了自己的一生,所以常常不能终享天年而半途夭折了,这就是自身显露出好处才招来了世俗的打击。世上的一切事物莫不如此。我寻求没有用处的办法已经很久很久了,几乎被砍死,这才保全住性命,无用就是我最大的用处。假如我果真是有用,还能够这样长寿吗?况且你和我都是‘物’,为什么要将我和那些树木相比呢?你不过是几近死亡的没有用处的人,又怎么会真正懂得没有用处的树木呢!”
匠人石醒来后,把梦中的情形讲给他的弟子。弟子说:“它意在求取无用,那么又做什么社树让世人瞻仰呢?”
匠人石说:“闭嘴,别说了!它只不过是在寄托罢了,反而招致不了解自己的人的辱骂和伤害。如果它不做社树的话,它还不是遭到砍伐了吗?况且它用来保全自己的办法与众不同,而用常理来揣度它,可不就相去太远了吗!”
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隐,将芘其所藾。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视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舐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醒三日而不已。
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
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斩之;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禅傍者斩之。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
【译文】
南伯子綦在商丘游玩,看到一棵大得出奇的树,可供上千辆驾着四匹大马的大车在树下歇凉。子綦说:“这是什么树呢?这树一定是一种特异的材质啊!”仰头观看大树的树枝,弯弯扭扭的树枝并不能用来做栋梁;低头观看大树的主干,树心直到表皮旋着裂口,也不能用来做棺椁;舔一舔树叶,口舌便会溃烂受伤;闻一闻它的气味,人就会像喝多了酒一样三天三夜都醒不过来。
子綦说:“这真是一棵没什么用处的树啊,所以才会长得这么高大。唉,完全超脱物外的‘神人’就像这棵树一样显示自己的不材呀!”
宋国有个地方叫荆氏,那里很适合楸树、柏树、桑树的生长。树干长到一两握粗的时候,耍猴子的人就会把树木砍去栓猴子;树干长到三四围粗的时候,盖房子的人便把树木砍去做屋梁;树干长到七八围粗的时候,达官贵人富家商贾又把树木砍去做棺木。所以这些树始终不能终享天年,而是命到中途就会被砍伐而死。这就是有用之材带来的祸患。因此,古人祈求神灵消灾降福,凡是白色额头的牛、鼻孔向上的猪以及患有痔疮的人,都不能作为祭祀沉入河中,这是巫师们全都了解的,认为它们都是不吉祥的。不过这些不吉祥的才正是“神人”所认为的世上最大的吉祥。
支离疏者,颐隐于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为胁。挫针治繲,足以糊口;鼓荚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于其间;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钟与十束薪。夫支离者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
【译文】
有个人叫支离疏,下巴比肚脐还低,双肩高过头顶,后脑下的发髻指向天空,五官的出口也全都朝上,两条大腿和两边的胸肋并生在一起。他给人缝衣浆洗,足够糊口度日的;又替人筛糠簸米,足可养活十口人。国君征兵时,支离疏捋袖扬臂在征兵人面前走来走去(也不会被征调);国君有大的差役,支离疏因身有残疾而免除劳役;国君向残疾人赈济米粟,支离疏还会领得三钟粮食十捆柴草。像支离疏那样形体残缺不全的人,还足以养活自己,终享天年,又何况那些忘记世间德行之人呢!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郤曲,无伤吾足。”
【译文】
孔子到楚国去,楚国隐士接舆来到孔子门前,说:
“凤鸟啊,凤鸟啊!为什么到这个行德衰败的国家!来世是不可期待的,往世是无法追回的。天下得道,圣人便成就了事业;天下无道,圣人也只得苟全生存。今天这个时代,只能求全免遭刑辱。幸福比羽毛还轻,而不知道怎么取得;祸患比大地还重,却不知道如何回避。算了吧,算了吧!不要在人前宣扬你的德行!危险啊,危险啊!人为划出一条道路让人去遵循!遍地荆棘啊,不要刺伤我走路的双脚!弯弯曲曲的小路啊,不要损坏了我赶路的双足!”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译文】
山上的树木因成材而招致砍伐,油脂因可以燃烧照明而自取煎熬。桂树皮芳香可食,因而遭到砍伐;漆树可以派上用场,所以遭受刀砍斧割。人们都知道有用的用处,却不懂得无用的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