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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迭代与地缘两个尺度(第1页)

文化:迭代与地缘两个尺度

这是一个不讨好的题目,很不好谈。大家都知道,文化是个筐,什么都能装,所以大至思潮和制度,小至吃喝拉撒睡,什么都是“文化”。那么,我们首先要约定一下,是在哪个层次意义上来谈文化。

在我看来,最粗糙的分法,文化也可分成大、中、小三个概念:

大文化,指的是人类包括物质生产在内的一切的活动,比方说仰韶文化、龙山文化、河姆渡文化等,就是在这个意义上来说的,因此种稻子、种麦子、打个洞、挖个坑,那都是文化。

往下走,有一个中文化,大概是指人们常说的“上层建筑”,或者常说的“软实力”,体现于制度、政策、宗教、教育、新闻、文艺等。所谓“儒家文化”就是这样的概念,其中“礼”为制度方面,“乐”大约是文艺方面。

再往下走,还有小文化,只涉及眼下我们文化部、文化局的工作范围,是精神领域事务的一部分。比如宗教、教育、新闻出版等,文化部都是不管的。前几年旅游与文化联姻,合并出一个文旅部,有人戏称为“诗和远方”部。

如果对上述大、中、小不做区别,不加约定,我们的讨论就肯定是一锅粥,打乱仗,自己找死。所以,首先申明一下:我们今天谈的是大文化,涉及人类的一切活动,涉及所有人,不仅仅是文化部管的那摊子事。

迭代的尺度

有两个关键词,一个叫“迭代”,一个叫“地缘”。

先讲讲迭代。所谓迭代,是指文化沿着一个时间轴,随着经济和技术的发展而不断演进,可被人们视为一种进步。从石器时代到铁器时代,从农牧时代到工业时代,就是这样一种迭代的关系,常常形成代序差异。

以前很多人一谈到文化就容易岔,容易爆,吵得一塌糊涂,我说你崇洋媚外,你说我顽固守旧,大帽子飞来飞去。其实这里隐藏着一种尺度的紊乱,表面上是谈中西,实际上是谈古今,是比较代序差异。因为很多人说的“洋”,并不是指中世纪的西方,不是指古罗马的西方,而是指18世纪以后工业化的西方,专掐西方最强盛的一个特定阶段。说我们的油灯不好,欧洲的电灯好。说我们的牛车不行,欧洲的汽车很棒。那么,不崇洋不媚外也不行了,是不是?但这是拿工业文明与农业文明比,把不同的发展阶段拧在一起,差不多就是关公战秦琼。当年钱穆建议,说真正的中西文化比较,要等到双方经济发展水平接近了再说,就是这个意思。

日本一个学者叫福泽谕吉,写过一篇《脱亚论》。那时不仅很多日本人要脱亚入欧,俄国人、土耳其人也这样说,形成整个亚洲一个广泛的潮流。为什么要脱亚?他们都知道国土搬不走,但脱亚就是急吼吼地要脱农、脱贫、离穷邻居们远点,要成为欧洲式的工业国。福泽谕吉是著名的启蒙派,相当于中国梁启超、陈独秀这样的领袖级人物,其头像直到去年(2019年)还一直印在一万元日钞的钞票上。但他又是殖民主义、帝国主义的意见领袖,一直鼓吹侵华战争。他的《文明论概略》大量抄自美国中学生的教材,知识产权其实是有点问题的,但它在中国也有广泛影响。他认为“日清战争是文明与野蛮的战争”,认为“支那人”就是彻头彻尾的野蛮民族,那么最好的前途就是到处插满大和民族的胜利旗帜。

由此可见,文化迭代没毛病,但迭代的进程并非各国同步。若把一时的差异静止化、绝对化、永恒化,就很可能产生民族歧视和对外战争。这种“进步主义”就危险了,就为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提供了合法性。我上了车,你还没上车,那么我打你就是活该。我是四年级,你还是一年级,那你一年级的给我交保护费就是天经地义,是吧?这种理解,多年来玷污了“进步”这个字眼。

我翻译过一本书,在座有些中文系的,可能知道叫《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是捷克裔法国作家米兰·昆德拉的一本小说。我记得小说中间有一段描写,印象特别深。他是写厕所,说当时的捷克太落后了,当局的治理失败,捷克的厕所就特别让人难受,那个马桶在他的形容之下,只是“一根废水管放大了的终端”—大概是这个意思吧。由此他对比西方发达国家的马桶,也用了比喻,说那种马桶多好啊,“像一朵洁白的的水百合”。这比喻很形象,很精彩吧?他这样写,当然是要对比文明的先进和落后。这话没说错。谁不愿意坐在“水百合”一样的抽水马桶上呢?谁不喜欢有一个舒适干净的环境呢?

问题是,西方的厕所一直是这样的吗?或者说,西方的厕所什么时候才变成这样的?据史料记载,作为西方一个标志性的都市,巴黎很繁华,但也是一度出了名的脏乱差,还臭烘烘。直到文艺复兴时期,巴黎人口剧增,排污系统却跟不上,居民们都习惯了随处拉。因此当局颁布法令,说卢浮宫里画了红十字的地方不能拉,其他地方才能拉,这是一条。又说从临街楼上窗口往下倒马桶的,要大喊三声在先,让街头行人避让,否则就是违法。那么有了这三声警告,就是合法的滔滔屎尿天上来,这又是一条。以至有人说,巴黎的香水产业为什么那么发达?就是因为当时巴黎人要用香水来压住身上的臭味。可见,那时连巴黎也没有什么盛开的“水百合”。西方的厕所文化,只是到后来一定发展阶段的产物。

有了工业化,有了上下水系统,有了供电能力和通风设备,有了存水弯管、自控水箱等工业小发明,还加上相应的财政支持,才可能有所谓的厕所文化。它最早出现在西方,但与西方并无一开始就绑定的关系,至少与工业化以前漫长的西方史没有关系,与数千年的西方没有关系。同样道理,如果在什么时候,某些西方国家落后了,比如在高铁、5G、移动支付等方面技不如人,我们也不必大惊小怪,不必上纲上线,用来当作自我文化整体优越的依据。你不就是会个微信扫码吗,哪有那么牛?

地缘的尺度

当然,并不是所有文化都是迭代演进的。我们下面来谈一谈餐饮。餐饮文化与经济和技术有一定的关系,但没有太大关系。具体地说,能不能吃饱,大概是经济和技术说了算;至于能不能吃好,如何才算吃好,经济和技术却做不了主。现在不少中国人有钱了,可以天天吃西餐,那不是什么难事,但有些人即便腰缠万贯,还是不爱吃西餐,吃来吃去,偏偏要吃“老干妈”,你怎么办?他们不爱吃奶酪,就要吃豆腐,不爱喝咖啡,就爱喝茶,你怎么办?

这不是一个钱能解决的问题,与什么发展阶段没关系。餐饮文化,特别是口味习惯,更多体现出一种地缘性的文化特征,受到诸多地理的、气候的、物产的、人种的随机因素和条件制约。这种文化一旦形成,就各有领地和版图,相对稳定和顽固,甚至能进入生理基因,形成一种遗传复制—不管你有没有工业化。很多人去了欧美,几乎在那里生活了大半辈子。他们思想上不一定爱国,但肠胃肯定爱国,哈喇子肯定爱国。一个个西装革履飙英语,一不留神,还是会奔唐人街,奔中餐馆。他们的厕所迭代了,但还是念念不忘“童年的口味”“故乡的口味”。

相对而言,服饰文化没那么顽固,是比较容易变的。不过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是农业国,靠的是雨热同季等宜农条件,衣料都是农业国盛产的棉花和丝绸。因此传统汉服非绸即棉,连官员的制服都像休闲装,软绵绵的一身。这不同于欧洲。作为以游牧为主业的民族,欧洲盛产羊毛和皮革,所做成的衣服不一定最柔软舒服,但特别御寒,也容易做得挺括有型,对吧?皮靴什么的,比中国的棉鞋和布鞋也更多几分光鲜。这种服饰美学后面,其实都有地缘条件的源头。

建筑呢,与地理和气候的关联度最大。我们今天身处海南,海南为什么有这么多骑楼?海南是热带地区,太阳很厉害,大家受不了。海南又多雨,大家出门不方便。那么盖成骑楼这种样式,街两边都有固定走廊,既可遮阳,又可避雨,就很有道理了。据说这种骑楼风格其实是外来的,最早源自南欧—那是地中海地区,也是一个多雨地带,是欧洲少有的农业区。可见只要地缘条件相近,有些文化就不分东西,东方里可以有西方,西方里也可以有东方。倒是琼海那边,前些年有些开发商脑子进水,盖了很多北欧式的尖顶屋,觉得好看是吧?觉得骑楼应该升级换代?但海南从无冰雪积压,尖顶房用不上。倒是有台风,三五个台风下来,尖顶房就死得很难看。

还可以说说文学。因为中国有深厚的农耕史,前人很早就发明了草木造纸,比欧洲早了近一千年。有了这种低廉和方便的书写工具,比羊皮纸方便得多,中国汉代就文运昌盛,有了发达的文学和教育。我在这里很惭愧,现在敲电脑,还敲不过司马迁、班固、扬雄那一拨古人,动不动就数百万字的著作量。有专家说,中国古代不是没有史诗,是因为历史都写进了《史记》《汉书》那样的作品,因此不需要口耳相传,就不需要史诗了。其实,中国的西藏、内蒙古、新疆,还有苗族地区也是有史诗的,《格萨尔》《江格尔》等都是,其原因与欧洲一样:如果农业不发达,如果纸张和文字运用得晚,运用得不够,口耳相传便成了文化传承的主要手段。这再次证明,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养一方文化。一个族群有没有史诗,主要取决于书写工具怎么样,取决于当地的物产等地缘条件。

两种尺度的交互并用

当然,“地缘”与“迭代”并不能截然两分,在实际生活中经常相互影响。

在很多时候,在某些方面,地缘条件也会有变化,随着经济和技术的发展而产生新旧之别。中国的食材和食谱就有古今差异,不会完全一成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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