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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辑 读自己 长岭记002(第8页)

说到五一路的大字报水平低。他就睁大眼,说不如他去写呵!他可以用两个化名,左手打右手,咣当咣当咣当,互相对骂,互相揭老底,最后揭出一个国民党和美国中情局的大故事,那才好玩呢!说不定轰动全城。到时候收门票,在街上牵一根绳子,一角钱一看。我们都笑起来了。

3月30日

肖鹏夫,下放江永的老知青,已病退回城当了泥瓦工。他读了我的小说[70]后不以为然。我承认他说得有理,但辩称这只是敲门砖呵,敲开门再说吧,你别用托尔斯泰的标准要求我。要是没饭碗,我连托尔斯泰家的一只臭虫都不是。

4月2日

姚宝说他们厂里有一个柳宝,一碰到运动就兴奋,最近又经常缺工了,不管什么会都要挤进去听,包括妇女们的会。他有一个小本子,上面记满了“部署”“纪律”“工作安排”“干部名单”“注意事项”等等。一见干部,就拍怕对方的肩,但对方也没法生气,因为他只是叮嘱“你要好好干”“千万不能出问题”一类,有什么错?你能说什么?他拍拍肩又怎么啦?厂里有一个大批判组,负责运动的。他也要去那里开会,每次还要发言,还要“我来总结一下”。他强调,批孔就要批周公,批周公就要批周礼,但周礼是怎么来的呢?他看过《封神榜》,那是姜子牙订出来的呵。

大家都躲他。他闲得无聊,便主动要求给造反派抄大字报,保证自己一分钱都不要,保证自己的字绝对拿得出手。对方怕他乱来,好不容易给他一份底稿,但再三叮嘱:“你千万改不得!”他满口答应,不改,不改。但没等对方走远,他又把对方叫住,“不过,要是原则问题上有错,那我还是要改一改的。”这要把大家气晕。

4月3日

武(健强)大郎说他妹:上小学时,老师教学生们“爱祖国”“爱人民”等等,她总是要加一句:“爱哥哥。”老师说这一句不能加,她还是要加上。老师拿她没办法,后来对她作业本上多出的这一句,也只能视而不见。

天下雨,她就要怪气象台。天黑了,她就要怪闹钟。

她用石板画画,嘴里总是要配上画面的声音效果,比如画狗必有狗叫,画猫必有猫叫,画枪炮必有咚咚咚哒哒哒,因此旁人只要闻其声,不用看,就知道她在画什么。或者,别人只要看她脸上的表情,也能知道她在画什么。比如,见她脸上就横眉怒目,咬紧牙关,那必是在画妖精;见她满脸是笑,那必是在画小姑娘或小白兔。她放下石板后,好一阵还会有这种表情。

她后来也成为下乡知青,有一次救队上的猪仔,不幸死于洪水。大郎至今说起这事还会泪眼花花。

4月5日

遇芋头(俞予立)。[72]他一只瞎眼是工地上排哑炮时的工伤,眼下病退回城,打零工谋生,曾让我联想到《牛虻》的主人公形象。

他来过天井,不料撞上双抢,我没法请假陪他,他便跟着我们打禾,出了两天义务工。今天在街上偶遇,恰好双方都没什么事,我们就爬上附近一个工地的脚手架,聊天,抽烟,哼唱《起义者》什么的,遥望黄昏时的满天晚霞。他谈到俄国十二月党人,谈到马卡连珂的《教育诗》和雨果的《九三年》,又说起他们江永(县)的“白水公社”,一个知青组成的乌托邦团体。那一段政府停摆,他们一伙志愿组合,上山垦荒,民主管理,拒绝私产,但可惜只存在了半年多。

4月4日

省工农兵文艺工作室全体开会,传达文化部于(会咏)部长的电话指示:湖南把大毒草《送春牛》改成《还牛》上演,是对**的反攻倒算!湘剧《园丁之歌》是资产阶级教育思想回潮,也要深入批判!卜(占亚)、王(庆璋)说要写“高峰中的高峰”,还要“在笑声中接受教育”,是什么意思?要查,要彻查!总之,湖南不能成为敌对意识形态的保护网和避风港!……与会者都听得面色沉重。

4月10日

陪母亲至南郊金盆岭,给父亲扫墓。她拔草时哭了,白发也多了几根。我一路搀住她,发现自己比她高出一个头,又长大了。

4月17日

结束了在长沙的两个月,回到了乡下。又听到蛙鸣,闻到泥土的气息,晚上能听到对门山上很远的脚步声了。大黄狗还记得我,一见面就摇头摆尾,扑上来舔我的脸。我这才知道,虽然同伴们都差不多走光了,但还有一双眼睛在这里等着我!

给它喂了半钵饭菜。

4月18日

巴立有一伙造反派的朋友,锅炉工、钳工、小学教师、剧团编曲什么的。他总是乐意在这些人面前介绍我的身份:知青!于是常引来他们饶有兴趣、不无期待的目光,好像我是一支重要盟军的代表,我额头上就写着广阔天地,写着他们正在等待的农民运动,写着新时代的湘赣边区和山地游击战,写着他们改变中国和世界的最后胜利。

可是,醒醒吧,你们知道农村吗?农村没有你们的盟军,压根就没有!农民固然朴实,固然贫穷可怜,但他们也是自私、愚昧、涣散、懦弱的汪洋大海[73],是马克思笔下那个拿破仑皇帝最深厚的社会基础!

你们别做梦了!你们频繁交换消息,总是壮志未酬,蠢蠢欲动。你们高谈阔论什么八大军区,还有八竿子打不着的这个部和那个省。你们还最爱唱外国歌曲:《三套车》《老人河》《马赛曲》《再见吧朋友》《伏尔加船夫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茫茫大草原》《喀秋莎》《红莓花儿开》《起义者》《蓝色的多脑河》……但对不起,你们唱完以后,什么也做不了!就像我一样,在一次次心潮澎湃以后,连一个长岭也改变不了,连一个长岭的下大胡也改变不了!

这才是事实。

4月23日

丙崽怯生生依着门,递来一项草帽,就是风吹走的我那一顶,他居然认得。我冲着他竖了个大姆指。他却有点怕,晃晃****地跑远,回头朝我嘟哝一句:“爸爸……”

我差一点又要炸毛,摇晃一下巴掌,让他闭嘴。

但他要这样叫,你有什么办法?这个鼻涕娃,大概是在一切男人的身上寻找爸爸,在一切男人的笑脸上看到爸爸归来的希望。

昨天去戴家里借秧,逢小雨,刚走到大屋场,好像听到闷闷的一声,见前面几个妇人突然冲着我变了脸,不知为什么,随即猜出是我身后出了事。回头一看,是有人倒在田里了,原来是被雷击,就在我十步开外!

真是捡了一条命呵。后来,发现附近还有一犁田的汉子也被击倒,据说前一个是大屋场的,后一个大棉畲的。人们又哭又嚎,手忙脚乱,惊恐万分,好容易拆下两张门板,把泥糊糊的两位抬到卫生院。不料卫生院空空的,只剩下黄医生一人。他摸摸脉,看看瞳孔,说两人都不行了。接着问我会不会做人工呼吸。我说不会。他就要我跟着他,在一旁模仿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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