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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辑 读大地 守住秘密的舞蹈(第3页)

法国代办吞下了整个拉丁欧洲的羞辱。

此时欧洲人正在一窝蜂不断涌向新大陆。新教人群主要向北,拉丁人群主要向南,两个欧洲搞了一次分头对口输出。大体情况就是这样。新教人群胸怀上帝优等子民的使命感,还有实现理想的满满自信,在北方杀出了一片空****的天地。即使买来一船船的非洲黑奴,人手还是明显不够。人工价格随之一直居高不下。依某些史家的说法,没有比美国人更爱发明机器的了,没有比美国人更爱劳动的了,其重要原因之一就在这里[6]。“劳动是最好的祈祷。”新英格兰人确实是这样说的。无耻的乞讨必须禁止,富人再有钱也必须自己动手干活,《英国济贫法》和《基督教指南》(巴克斯特[7]著)就是这样分别规定的。在这种情况下,新移民的生活图景逐渐别具一格。牛仔裤—打工仔的工装裤,后来几乎成为全民流行服,大败旧贵族的口味,却洋溢着劳动的自得和光荣。总统穿上它去盖房子,议员或教授穿上它来割草,都特别方便合适。高脚凳—适应一种半站半坐的姿势,一种没打算全身放松和持久放松的匆匆状态。喝一杯廉价啤酒或杜松子酒然后就要去干活的大忙人,最习惯这种屌丝支架,使之很快流行于各地酒吧,然后进入美国的大学、电台以及政府机构。还有快餐,特别是汉堡包—网上曾有一个段子如此调侃,“舌尖上的美国”无非就是大汉堡、小汉堡、圆汉堡、长汉堡、厚汉堡、薄汉堡……这说得很损。不过美国人的口味确实不能恭维。法国、意大利人眼中的这种“狗食”(笔者一位法国朋友语),居然一吃两百年,吃得一年四季一个样,吃得全国到处一个样,居然还吃得兴高采烈。哪怕身家万亿的大亨,比尔·盖茨和扎克伯格那种,一口气裸捐了万贯家财,也能把这单调得不能再单调的干粮吃得津津有味。唯一的解释:他们在这里不仅是吃汉堡,而且是吃习惯,吃性格,吃文化,吃人生信仰,吃“天职”情怀,吃先民们“冷酷无情的节俭”(韦伯语)传统,吃新教伦理和资本主义精神的生理遗传—还能有别的解释?

韦伯并不否认新教欧洲与天主教欧洲之间文化的相互渗透,逐渐变得北中有南,南中有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也不否认资本主义正在被骄奢贪纵所败坏,一步步打了折扣。但“理性化”加上“劳动狂”,显然是他眼中新教伦理的价值核心,圣徒式资本主义的最大奥秘。

在这个意义上,美国发生于19世纪的南北战争,不过是两个欧洲的故事上演2。0版,是双方披上新马甲,在新大陆换一个场地再度交手。此时的美洲南北已分化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虽然李将军手下军官们的素质明显胜出,但骑士时代已经过去,代之而起的是经济学家们深思熟虑的历史新篇。新英格兰地区以强大的工具理性和经济产能,最终击溃了南方各州的冒险家、投机商、封建庄园主。战争的结果,是工业资本主义以关税法、宅地法以及幸运搭车的废奴法案,完全主导了美国的历史进程。不仅如此,这还无异于从墨西哥那里夺得加利福尼亚、内华达、犹他、科罗拉多、亚利桑那、新墨西哥以后,新教美国以制度和文化的胜利,确证了对拉丁佬们的全面优势,迅速巩固了南方的新边界。

墨西哥大幅度南移边界,得到的补偿只不过是1500万美元,外加325万美元的债务减免,差不多又是一个图书馆的价格。

再度交手的结果早有定数。

眼下,站在美国的南方海岸,一步跨到茫茫大海那边似乎也很容易,就像电子信号和喷气飞机去哪里都容易。墨西哥的坎昆,就是一个美国人常去的地方。一个以前的小渔村,转眼已变身为灿烂的国际旅游城市,宾馆区高楼竞立,差不多上千家一望无际,顶级品牌的酒店五光十色应有尽有。更有一些会员制的休闲庄园禁制森严,深不可测,豪车出入,一般的奔驰和宝马在那里都有点拿不出手。作为美国的“后花园”,美式英语是那里的通用语,白人们搭载着邮轮或私人飞机蜂拥而去,塞满了海滩、餐馆、大街、高尔夫球场。褐色的本地人当然有,但几乎都是小心翼翼的侍者,迅速闪避的保安员、清洁工、行李员、服务员、司机、船工,一旦碰到你的目光,便会友好地摇手和微笑。

生意这样火,旅游经济形势大好,他们为什么不笑?

比起很多失业者,他们得到小费后为什么不笑?

不过那种笑的规格统一,来得太密集和太迅速,不像是出于好客的天然,倒是出自某种训练和规定,不能不让人略有迟疑。也许,笑不应是单向的,不能是职业化的,得有些具体理由才对。在一般情况下,他们最好也把自己当成VIP,从邮轮或私人飞机上走下来的世界公民,轻松一些就好,平和沉静一些就够。遇到冒犯时大睁圆眼,用印第安土语大发一顿脾气,可能更给人亲切之感。

那样的南方其实更让人开心。

我心里这样说。

不要为我哭泣

“谁是皮诺切特?”

谁是洛克、斯密、康德……以及那个马克斯·韦伯?说那些老帮菜烦不烦?—很抱歉,女士们先生们,提到这些名字不合时宜,令人扫兴。很多人不会对这些感兴趣,不觉得这与他们所热爱的西方有一毛钱关系。

我无话可说。

拉美人一定觉得这种小广告似曾相识。我知道,在很多欠发达地区,或前殖民地区,或文化低理性地区,更不要说这三种状况叠加的地区,都有西方阴影下的众多梦游者。有些小资、文青、学渣一旦想“开”了,走出这一步并不难。越穷就越想消费,越消费就越觉得自己穷。西方那个广告中的五彩天堂都快把他们逼疯了。非洲曾有一个词BeenTo(到过),戏指那些最爱同西方攀点关系的小新派,因为他们嘴里最多出现Ihavebeento……这样的句子,炫一下自己在欧美的游历。我也特别想发明一个词,一个缩合词,像英语中的a与America合成为Chimerica(中美国),来描述某种半土半洋、又土又洋、内土外洋、土穷酸洋时尚的夹生状态,一种对西方气喘吁吁两眼红红的爱恨交加。

这话的意思是,一部西方史很大程度上已被他们误解,被他们鸡零狗碎地捣糨糊。西方最好的东西,或者说现代西方文明的价值核心,即韦伯眼里的“理性化”和“劳动狂”,正被他们齐心合力地扼杀—且不说这两条是否留下了重大盲点。这就是说,即便是依据韦伯对西方偏爱型的理解,小新派们也最像一伙反西方分子,“到过”们、“看过”们、“听过”们是隐藏最深的西方文明掘墓人。

因为他们恰恰是不理性,不劳动,厌恶理性,厌恶劳动。

他们甘冒学业荒废的风险,性病和艾滋病的风险,也要一支iPhone6。这个账怎么算也万分离奇。

接下来的事不难想象。不需要太久,当他们发现自己挤不上现代化快车,失败者最方便的心理出路,就是去神秘兮兮的雨林、天象、传说、术士、荣耀祖先、哈里发神学那里寻求抚慰,然后揪出一个不可或缺的魔头,对眼下糟糕的一切负责。作为一种韦伯眼中失去灵魂的资本主义,消费迷狂已如美妙的吸毒、华丽的自杀、声威赫赫的虚无,不仅制造出太多失败者,不仅放大了他们的失败感,而且正大批量培育他们的冷漠、无知、浮躁、偏执、绝望,为事态的另一个前景做好准备。英国作家奈保尔早就注意到,很多伊斯兰极端分子其实够摩登的,至少是曾经够摩登的,满脑子时尚资讯不少,对新潮电器熟门熟路,刚去宾馆开房以便偷窥泳池洋妹,流出世俗化的哈喇子,一转眼却可能变成虔诚教徒和蒙面杀手[8]。这样的瞬间变脸耐人寻味。据媒体报道,前不久巴黎的“11·13”恐袭案中,主凶之一哈斯娜“对伊斯兰教义其实毫无兴趣”,倒是喜欢牛仔帽,喜欢好烟好酒,经常挎上新男友在夜店里瞎混。另一主凶阿巴乌德接受过私立教育,可见不怎么差钱,也是经常出手阔绰,是个在酒吧和夜总会生了根似的“花花公子”。

前者还混得下去,后者混不下去了。

前者对弱者冷漠,后者开始把冷漠范围覆盖强者—并且碰巧(也是必须)为冷漠找到了一个神圣的名义,比如宗教或民族的名义。

就宗教和民族而言,拉美与西方多少有些亲缘关系,打断骨头连着筋,因此再闹翻也像个穷亲戚,属于某种内部人的分裂,离血腥的“圣战”稍远—正如他们在历史上一次次远离了世界大战。这当然是幸运。但对于某些梦游者来说,这也是痛醒的一再延迟。在我抵达拉美的半年前,爱德华多·加莱亚诺先生去世了。他的一本《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喷涌出对现实炽热的反思和批判,对“拉美化”这种全球最严重贫富分化的痛切剖示。这本书曾在波哥大长途汽车上被一个姑娘诵读,先是给女友读,然后给全体乘客大声读。作为一本禁书,在军政府大屠杀的日子里,它还曾被一个圣地亚哥的母亲偷偷珍藏于婴儿尿布之下,以便带给更多的读者。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一个没钱买书的大学生竟在一周之内跑遍附近所有书店,寻找尚未卖出的这本书,一段段接力式地读完它,直到自己缩在墙角读得泪流满面……这也是拉美,让人屏住呼吸的一个褐色板块,一种逼近的梦醒国度。当A女士对我说她最自豪于哥伦比亚人的“精神”时,我想到了这一切。

回头看去,他们所传承的拉丁语族,一种源远流长的文化巨流,至少曾孕育过1789年的法国大革命,1936年的西班牙共和保卫战,还有几个世纪来拉美此起彼伏的民族解放斗争,没有任何理由低估这种文化的血性和能量。

没有任何理由低估这一切对人类的启迪。

Don'te—Argentina!

飞机越过安第斯山脉,其时耳机里正传来麦当娜的歌唱,电影《贝隆夫人》的主题曲,曾在电影拍摄现场让四千多名围观民众泪光闪闪的一缕音流:

阿根廷,不要为我哭泣,

事实上我从未离开过你。

在那段狂野岁月中,

我一直疯狂拼争。

我信守我自己的诺言,

不要将我拒之千里。

…………

贝隆夫人出身卑微,小时候绰号“小瘦子”,是一个穷裁缝的私生女,十五岁那年当上舞女,成为社交场所知名的交际花,直到遇上贝隆将军,后来的改革总统。贝隆推动了国家工业化,抗拒英、美强权,为下层民众力争社会福利,得到她的全心支持。即便丈夫后来下台蹲进监狱,她也决不言弃,仍奔波于全国各地,为平等和民主呐喊,为妇女争取投票权,为失业者、单亲家庭、未婚母亲、孤寡老人、无家可归者维权抗争,被誉为“穷人的旗手”。但正是这一切触怒了上流社会,“婊子贝隆”“艾薇塔婊子”等词曾经充斥大小媒体。“婊子!”“婊子!”“臭婊子!”……贵族男女和无知市民们一次次投来香蕉皮和鞋子,要把她轰下台去。

阿根廷,不要为我哭泣。她擅长舞蹈,熟悉华尔兹和狐步,也是弗拉明戈的“阿根廷玫瑰”。源于西班牙安达卢西亚地区的这种舞蹈,眼下经常跳成了一种艳俗的商业表演,一种单薄的欢乐或色情**。其实,这种舞是复杂的、纠结的、撕裂的、尖锐的,热情又痛苦,敞开又隐秘,倾诉又沉默,目光中交织了鼓励和禁止。舞者们并无芭蕾的清纯,也无华尔兹的高贵,倒是有一种孤冷和顽强的风格,往往是耸肩,昂首,眼神落寞甚至严厉,与舞伴忽远忽近,若即若离,手中响板追随靴跟踏出的铿锵顿挫,用令人眼花缭乱的眉梢、指尖以及腰身回望内心沧桑。按一位中国作家[9]的说法,真正的弗拉明戈很难看到,从不会出现在剧场,只有经朋友私下联络,人们才可能进入夜幕下某处不起眼的小巷小门,在一个不太大的房间里,坐在少许“内部人”中,听直击人心的吉他声砰然迸发,地下宗教仪式般的肢体暗语已扑面而来。

舞者通常是中年妇人。黑裙子突然绽放遮天之际,她们的命运就开始了。

她们假定你读懂了暗语。

2015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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