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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加藤(第2页)

我没有见过面的一位姐姐和一位哥哥,死在日机轰炸下的难民人流里。我岳父的堂兄也是在日军湖南南县大屠杀时饮弹身亡,尸骨无存。这使我在东京成田机场听到日本话和看到日本国旗时心绪复杂。

新千年的第一天竟在日出之国度过,是我没想到的。由于汉文化的农历新年已退出日本国民习俗,得不到法律的承认,西历亦即公历的新年便成了这个国家最重要而且最隆重的节日。政府、公司、学校都放了一周左右的长假,人们纷纷归家与亲人团聚。街上到处挂起了红色或白色的灯笼,还有各种有关“初诣(新年)”的贺词。但一个中国人也许会感受到喜庆之中的几分清寂,比如这里的新年没有中国那种喧闹而多一些安静,没有中国那种奢华而多一些俭约,连国家电视台里的新年晚会,也没有中国那种常见的金碧辉煌流光溢彩花团锦簇,只有一些歌手未免寻常的年度歌赛。如果说中国的除夕像一桌豪华大宴,那么此地的除夕则如一杯清茶,似乎更适合人们在榻榻米上,正襟危坐,静静品尝。

我在沉沉夜幕中找到加藤一家,献上了一束鲜花,意在表达一个中国人对他们无言的感激。我知道我们之间横亘着将近一个世纪的纷乱历史,纷乱得实在让人无法言说唯有长叹,但人们毕竟可以用一束鲜花,用一瞬间会意的对视,重新开始相互的理解。

让我们重新开始。

加藤的母亲请我吃年糕,是按照外祖母的吩咐做成的,白萝卜和红萝卜都切成了花。用中国人的标准来看,这种米粑煮萝卜的年饭别具一格,堪称素雅甚至简朴。其实日本料理虽有精致的形式,但大多有清淡的底蕴。生鱼、大酱汤、米饭团子,即使再加上荷兰人或葡萄牙人传来的油炸什锦(天妇罗),也依然形不成什么菜系,不足以满足富豪们的饕餮味觉。这大概也就是日本菜不能像中国菜、法国菜那样风行世界的原因。

同样用中国人的标准来看,日本传统的服饰也相当简朴。在博物馆里,女人足下的木屐,不过是两横一竖的三块木板,还缺乏鞋子的成熟概念。男人们身上的裤子,多是相扑选手们挂着的那种两条相交布带,也缺乏裤子的成熟形态。被称作“和服”或者“吴服”的长袍,当然算是服饰经典了,但在18世纪的设计师们将其改造之前,这种长袍尚无衣扣,只能靠腰带一束而就,多少有些临时和草率的意味。

日本传统的家居陈设仍然简朴。法国历史学家费尔南·布罗代尔曾指出,家具的高位化低位化是文明成熟与否的标志,这一标准使榻榻米只能低就,无法与中国民间多见的太师椅、八仙桌、龙凤雕床比肩。也许是空间窄逼的原因,日本传统民宅里似乎不可能陈设太多的家具,人们习惯于席地而坐,席地而卧,习惯于四壁之内空空如也。门窗栋梁也多为木质原色,透出一种似有似无的山林清香,少见花哨富丽的油漆覆盖。

我们还可以谈到简朴的神教,简朴的歌舞伎,简朴的宫廷仪轨,简朴得充满泥土气息的各种日本姓氏……由此不难理解,在日本大阪泉北丘陵一次史无前例的大规模遗址发掘中,覆盖数平方公里的搜寻,只发现了一些相当原始的石器和陶器,未能找到任何有艺术色彩的加工品,或稍稍精巧一些的器具。对比意大利的庞贝遗址,对比中国的汉墓、秦俑以及殷墟,一片白茫茫的干净大地不能不让人扫兴和心惊。正是在这里,一个多次往地下偷偷埋设假文物的日本教授最近被揭露,成为轰动媒体的奇闻。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考古学家也许是对日本的过去于心不甘,荒唐中杂有一种殊可理解的隐痛。

从西汉雄钟巨鼎旁走来的中国人,从盛唐金宫玉殿下走来的中国人,从南宋画舫笙歌花影粉雾中走来的中国人,遥望九州岛往日的简朴岁月,难免有一种面对化外之地的不以为意。这当然是一种轻薄。成熟常常通向腐烂,历史的辩证法就是如此。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上,山姆挫败英伦,蛮族征服罗马,满人亡了大明,都是所谓成熟不敌粗粝和中心不敌边缘的例证。在这里,我不知道是日本的清苦逼出了日本的崛起,还是日本的崛起反过来要求国民们节衣缩食习惯清苦。但日本在20世纪成为全球经济巨人之一,原因方方面面,我们面前一件件器物或能提供部分可供侦破的密码。这样一个岛国,确实没有过大唐的繁荣乃至奢靡,古代的日本很可能清贫乃至清苦。但苦能生忍耐之力,苦能生奋发之志,苦能生尚智勤学之风,苦能生守纪抱团之习,大和民族在世界东方最先强大起来,最先交出了亚洲人跨入工业化的高分答卷,如果不是发端于一个粗粝的、边缘的、清苦的过去,倒可能成为一件不合常理的事。

明治维新之后,日本内有粮荒,外有敌患,但教育法规已严厉推行:孩子不读书,父母必须入狱服刑。如此严刑峻法显然透出了一个民族卧薪尝胆的决绝之心。直到今天,日本这一教育神圣的传统仍在惯性延续,体现为对教育的巨额投入,教师们的优厚待遇,每位读书人的浩繁藏书,还有全社会不分男女老幼的读书风尚:一天上下班坐车时间内读完一本书司空见惯,一个少女用七八个进修项目把自己的休息时间全部填满纯属正常,一个退休者不花点钱去学点什么,可能就会被邻人和友人侧目──即便这种学习有时既无明确目的,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日本人似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危机感,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分钟过,恨不得把全世界的知识一股脑学完,永远不落人后。

这种日本的清苦成就了一个武士传统。“士农工商”,日本的“士”为武士而非文士,奉行王道而非儒学,与中国的文儒路线迥然有别。日本的武士集团拥天皇以除(德川)幕府,成功实现明治维新,一直是举足轻重的政治力量,并且主导着武士道的精神文化,包括在尊王攘夷的前提下,吸收“汉才”以及“(荷)兰学”(即当时的西学),在很多人眼里几乎就是大和魂的象征。这个传统几乎不可避免地导致了日本现代的军人政治和军国主义,导致了“神风敢死队”之类重死轻生的战争疯狂行为,直到二战结束,才在“和平宪法”下被迫退出历史舞台。然而这一传统的影响源远流长,在后来的日子里,修宪强军的暗潮起伏不止,无论是极左派还是极右派,丢炸弹、搞暗杀的恐怖行为也层出不穷,连著名作家三岛由纪夫也在和平的70年代初切腹自裁,采取了当年日军官兵常见的参政方式。他们的政治立场可以不同,但共同的激烈和急迫,共同的争强好斗、勇武刚毅甚至冷酷无情,都显现出武士传统的一线遗脉。

日本的清苦还成就了一个职人传统。职人就是工匠。君子不器,重道轻术,这些中国儒生的饱暖之议在日本影响甚微。基于生存的实用需求,日本的各业职人一直广受尊重,在江户时代已成为社会的活跃细胞和坚实基础。行规严密,品牌稳定,师承有绪,职责分明,立德敬业,学深艺精,使各种手工业作坊逐渐形成规模,一旦嫁接西方的贸易和技术,立刻顺理成章地蛹化为成批的工程师和产业技工,一直延伸到日本60年代后的经济起飞。直到今天,日本企业的终身制和家族氛围,日本企业的森严等级和人脉网络,还有日本座座高楼中员工们在下班后习惯性义务加班的灯火通明,都留下了封建行帮时代职人的遗迹。日本不一定被人视为世界上的思想文化大国,但它完全具有成为技术强国的传统依托和习俗资源。造出比法国埃菲尔铁塔更高的铁塔,造出比美国通用汽车更好的汽车,造出当今世界首屈一指的新干线、机器人、高清电视等,对于职人的后代来说,大概都无足称奇。从这个角度说,与其说资本主义给日本换了血,不如说日本的人文土壤,使资本主义工业化得以扎根,且发生了变异性的开花结果。

有趣的比较是:中国自古以来没有武士传统,却有庞大的儒生阶层;缺少职人传统,却有浩如海洋的小农大众。因此,中国历史上少见武士化的职人和职人化的武士,日本历史上也少见儒生化的农民和农民化的儒生。儒生+农民的革命,武士+职人的维新—也许,撇开其他条件不说,撇开外来的意识形态影响不说,光是这两条,就足以使两国的现代形态生出大差别。与其说这种差别是政治角力的结果,不如说这种差别更像是受到了传统势能的暗中制约,受到地理、人口、发展机遇、人文传统等一系列因素的综合作用。

事情似乎是这样,种子在土地里而不能在石块上发芽,在不同土壤里也不可能得到同样的收成。人们在差不多一个世纪以来的制度崇拜,包括有关姓“社”还是姓“资”的简单化纠缠,常常遮蔽了所谓制度后面更多隐形的历史因缘。

整个90年代,日本的经济在徘徊萧条中度过,让很多中国人也困惑不已。想一想,是不是日本武士和职人的两大传统在百年之间已能量耗尽?或者说,是不是这些文化能量已经不再够用?

情况在变化。科学正在被自己孕育出来的拜物教所畸变,民主正在被自己催养出来的个人主义所腐蚀,市场正在被自己呼唤出来的消费主义巨魔所动摇和残害。情况还在继续变化,包括绿色食品的原始和电子网络的锐进并行不悖,全球化和民族主义交织如麻。进入一个技术、文化、政治、社会都在深刻变化和重组的新世纪,日本是不是需要新的人文动力?比方说,是不是需要在武士的激烈急迫之外多一点从容和持守?是不是需要在职人的精密勤勉之外多一点想象和玄思?

还比方说,日本是不是需要在追逐“先进”文明的狂跑中冷静片刻,重新确定一下自己真正应该去而且可能去的目标?

加藤说,东京各路地铁每天早上万头攒动,很多车站不得不雇一些大汉把乘客往车门里硬塞,使每个车厢都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得密不透风,西装革履的上班族鼻子对鼻子,几乎都被压成了人干。但无论怎样挤,密密人海居然可以一声不响,静得连绣花针落地好像都能听见,完全是一支令行禁止的经济十字军。这就是日本。

我说,中国各个城市每天早上是老人的世界,扭大秧歌的,唱京戏的,跳国标舞的,打太极拳的,下棋打牌的,无所不有。这些自娱自乐的活动均无商业化收费,更不产生什么GDP,但让很多老人活得舒筋活络,心安体泰,鹤发童颜。当年繁华金陵或者喧闹长安,市民们的尽兴逍遥想必也不过如此。这就是中国。

加藤说,很多日本人自我压抑,妻子不敢冒犯丈夫,学生不敢顶撞老师,下属更不敢违抗上司,委屈和烦恼只能自己一个人吞咽。因此日本的男人爱喝酒,有时下班后要坐几个酒店喝几种酒,喝得领带倒挂,眼斜嘴歪,胡言乱语,完全是一种不可少的发泄。提供更多解闷的商业服务也就出现了,你出钱就可以去砸东西,出钱就可以去骂人,客人一定可以在那里购得短时的尊严和痛快。这就是日本。

我说,很多中国人处世圆滑,毫无原则但也不拘教条,包括日本军队侵华时,中国伪军数量之多和易帜之快一定创世界之最。这些伪军中当然有附强欺弱的人渣,但也有不少人不过是脆卵避石,屈辱降敌并不妨碍他们后来明从暗拒阳奉阴违,甚至给日军使阴招下绊子,私通八路见机举义,直到最后投靠安全和实惠的真理。这些人似有多重人格,当不成烈士却也不一定全无心肝。他们到底是见风使舵投机自保,还是借力用力以柔克刚?连他们自己也不一定能明白。这也是中国。

加藤还说了很多。他说到加藤家先人是德川幕府的重臣,因而是明治维新中的反动派;说到东京禁用廉价汽油,名为加强环保实则是欺压穷人;还说到最近东大学生发明了一种软件,可把任何文章都转换成校长大人可笑的文体……说得我不免大笑。

但他和我都知道,无论怎样说下去,我们都是瞎子摸象,无法把中国或者日本完全说清楚。

加藤还是操一口纯正的京片子。他带我去参观东京博物馆。我们在这里遇到一群日本少男少女,像中国的很多同辈人一样,他们中也有好些人把头发染成黄色,以宣示新人类或新新人类离经叛道的美学,更宣示他们对欧美文明的向往。有意思的是,就是跟着这些向往,跟着这些化学工业造就的黄头发,我们走到博物馆最后一个展区,突然看到美军飞机在二战后期对东京等日本城市的轰炸。这里没有解说员,简略的几张图片下也没有详尽的说明文字。博物馆似乎对那一段历史既无法回避,又须尽量保持沉默,对当年十几个城市的遍地废墟闪烁其词──美国毕竟是当今日本最重要的盟国。但馆内扬声器里,持续不断地传出当年的实况录音,有警报的尖啸,有战机的俯冲和射击,有炸弹的爆炸,隐约可闻楼房坍塌和日语形成的哭喊,然后又是连绵不绝的嘈杂音响。

这种令人惊悚的录音在这里已经回响了多年,看来还将永远地在东京这一角飞绕盘旋下去,成为很多日本人偷偷咽入内心的永恒凄泣。

我不知道设计者当时为什么安排了这样一个录音馆。设计者是要让人们记住什么?而眼前这些黄发少年,对这种地狱声效又有何感受?

我们就要分手了。

我对青年加藤说,海南三亚也有穆斯林居住,欢迎他以后来海南做调查研究。我希望他能在海南或别的地方留下加藤家第三代人的中国故事。来日方长,这个故事才刚刚开始。

2001年2月

最初发表于2001年《天涯》杂志,已译成日文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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