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会者)冒雨到古仑(公社),视察看图书室和夜校。这里是著名演员白杨和作家杨沫俩姐妹的老家。杨家老屋还在。听当地一个厨师说:老屋有时闹鬼,夜里有咳嗽声和哭声,门会自动打开,你们最好不要去那里。听说鲁迅《纪念刘和珍君》中提到的杨德群女士,也是这杨家大屋的。
回到县城,军分区王政委[63]来做会议总结,说文化工作要下基层,谁要是脱离群众,当官做老爷,下一次运动来了,肯定要打倒!军人说话果然有霸气。
12月21日
读(浩然的)《艳阳天》,闹粮一场写得**迭起,好看!同周立波的《山乡巨变》一样,作者也是乡土语言高手。贺牛带来的一套《山乡巨变》连环画也让人百看不厌,画得好。画家贺友直,据说是他爸的朋友,又是本家人。
12月22日
本地方言中,叫碘酒为“碘酊”,叫红药水为“红汞”,叫肥皂为“碱”……连目不识丁的农妇也这样叫,都用专业学名,居然一下就说到化学本质!倒是城里人用那些俗名、土名。这十分奇怪。
他们把吵架、翻脸、结筋、扯麻纱一律说成“相反”,抽象得像哲学词汇。
但另一方面,他们把城市里来的所有糕点,饼干、蛋卷、小花片什么的,一律叫做“糖”,虽也说到了某种本质,但不免过于马虎笼统了。
12月23日
还有一个方言词:“武死你”,就是弄死你、搞死你、打死你的意思,但一个“武”字颇有古典意味。[64]
到(胡)勤辉家串门。他爹吧嗒着水烟筒,很客气地给我们让座,把火塘烧旺。他说人最怕“寒从脚下下起”,所以六月伏天他也要穿长袜。又说以前烧火,都是烧碗口粗的劈柴,像眼下这种枝枝叶叶,这种松毛须,谁要?只能放在山上烂,没人要的。他说搞集体就是一把筛子装水,是老外婆的奶Ji(脐)谁都摸得,是十八罗汉抬鹅毛扇,没人承硬肩。怎么搞得成?社员们乱砍乱烧,把山上都剃光头了。照这样下去,以后一锅饭都不得熟。
他以前是个扎匠,扎灵(冥)屋的,做白事的,到过很多地方。现在政府不准扎,他只能回队上摸锄头把,说一些落后话,其中也有几分实情。如马克思所说,如果出现官僚化,工人就不会把国家看成是自己的。
一个叫(胡)万玉的也来烤火。他油光光的脑袋,声音尖细,对任何人都一脸谄笑。据说他的山歌远近有名,但真要他唱,他又忸怩,连连摇手,说那都是黄色歌曲,唱不得。
12月25日
今天队上评选劳模,去参加公社的表彰大会。
我提(康)明含。思妹子(李思求)摇头,说明含要打米。有人提(聂)运波,思妹子还是摇头,说运波要犁田。有人提岳夫子,思妹子更摇头,说他明天要出牛粪。提来提去,我都糊涂了,不是评劳模吗?与出工有什么关系?凭什么打米的就不行呢?……思妹子倒怪我不明白,理直气壮地说:“他们明天都有事,怎么去开会?”
到最后,评上了念兴夫子,因为他这两天脚痛,反正做不了事,闲着也是闲着,去开会正合适。大家一想,觉得这安排不错,(新队长)思妹子尤其满意。
12月28日
阴雨天,挑行李送伟伢子到(公社)茶场,赶明早的班车。他终于如愿以偿,被株洲县文工团点名招走,得抢在年底报到。
深夜回来,寒风刺骨,油灯飘忽,窗子的塑料膜哗哗响,孤单感油然而生。
再也不会有人去后山吊嗓子了。再也不会有“我爱大草原——”那种美声抒情,气得大家撑着锄头,在一大片刨不完的野草前欲哭无泪。
1973年
1月1日
下队宣传(两报一刊)元旦社论,敲锣打鼓喊口号,写门板粉笔标语,在竹映坡吃辣椒萝卜。突然想到,今天也是自己二十岁生日,因此辣椒萝卜很有意义。
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
1月6日
祸从口出。说的是嵩华(大队),有个农民送猪,被供销社嫌猪瘦,不收。他就大骂:“你们这个说瘦,那个说小,到处都不收。好,老子也不送了,牵回去喂它个万寿无疆!”就因这一句,有咒骂伟大领袖之嫌,他后来挨斗争,吓得尿了裤子。
群英(大队)某老倌,运气好一些。他上厕所,碰上熟人,听对方说林彪出逃,还要暗杀毛主席。他耳朵背,没听清,随口支应一句,成了特别反动的话。好在人们证明他确实耳朵背,而且出身贫农,上面就算了,只罚三十斤谷。
1月8日
帮大队上做报表和清档案,“清理阶级队伍”用的。很惊奇地发现,这里好多贫下中农,包括不少队干部,以前都参加过“汉流”(另一写法是“汉留”),是“反动会道门组织”洪帮的一部分,只是人数太多,作“内控”处理,未过分追究。据说该组织当初是从船工开始发展,联络有暗号,内部排辈分,有饭大家吃,但“坐三行五睡七”,意思是出外的“行”受优待,生病的“睡”更受优待,可以多开支钱物。那像是一种江湖型的共产主义。
档案里有一亡人,被标记为“避难群众”,既不是红五类,也不是黑四类,定性有点怪。(胡)革辉解释,那人当年参加红军,只是因为吃夹生饭时骂娘,说这个革命有什么好,只能吃生米,结果被当作叛变,拉出去毙了。其实那后面有地方派系矛盾的隐因。解放后,组织上觉得当时处理过重,就含糊一下,算他是“避难群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