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日
女儿乖,媳妇泼,他们说天岭那边特别是如此。据说,那里的媳妇只要一过门,特别是生了娃崽,就像变了个人,乘凉时就可以打赤膊,大奶子甩来甩去。要相反(吵架),男人也不是对手。某队长不信邪,有一天同某家媳妇顶上了:“老子就是赶了你的鸡,砸死几只又如何?咬我的卵呵!”这意思是你拿我没办法。不料对方叉着腰大骂:“你这个臭痞子!”男的以为对方已怯阵,把黑鸡巴掏出裤裆,进一步欺压,****地大笑:“你来呵,你来咬呵!”没料到对方脾气爆,甚至比他更无皮无血,不但不怕,不但不羞,反而丢下一担水桶,三步并两步,一个箭步直扑他裤裆而去。“咬就咬,老娘今天就要咬给你看!”直吓得那家伙掉头就跑,被追得满山转,成了日后的一个笑话。
12月15日
在嵩华(大队)的冬修水利工地上挑泥,晚上编印简报。这里同漉湖工地一样,吃饭有窍门:第一碗不能装太满,以便很快吃完,抢到先机便能吃上第二碗;否则,吃第一碗太费时间,一不小心饭桶空了,第二碗就吃不上了。当然,谁也别指望第三碗,因此第二碗要尽量装,往死里压满、压实、压紧,压它个心狠手辣气壮山河。
这叫一碗快,二碗胀,三碗四碗叮咚咣。
12月29日
会战结束,各队的劳力陆续撤退。思妹子临走时偷了公社库房里三、四圈铁丝,扭成麻花状,藏在被子里,说以后用来箍尿桶和脚盆,比篾条好得多。
1974年
1月8日
全县各公社移植样板戏汇演。黄柏(公社)、新市(公社)都是后来居上,阵营可观,实力雄厚。不过都是业余班子,演出还是只能凑合。黄柏唱《智取威虎山》,少剑波正在台上抒发豪情,不料景板倒了,砸得他晕头转向,捂住头,捡帽子,差一点就“牺牲”了。玉池演《红灯记》,演鬼子军官的那位忙中出错,忘了带请帖(一件应有的道具),到时候全身上下找不到,最后没办法,只好把半包香烟掏出来,别别扭扭递给李玉和,差一点让李玉和笑场。
县文工队虽是专业队,但也出问题。他们演《沙家浜》,最后是新四军战士一个个攻入敌营,前滚翻,或侧身翻,动作有点难度。大概是怕他们摔伤,画成围墙的布幅已降得很低,飘飘****,一点也不真实。更重要的是,因为“墙”太低,就完全暴露出里面的“鬼子”,几个刚下场的,来不及换装的,负责保护工作。这样,他们接住一个个翻进去的新四军,左搂右搀,两个夹一个,一夹一个准。看得懂的,知道这不过是后台的防护措施。看不懂的,还以为那也是剧情,是皇军布下了陷阱,正在把新四军统统拿下呢——这岂不是大长敌人的志气?新四军的面子往哪里放?
有些小观众,还真为这一结局急得不行。但这些节目都获得了表彰和奖励。上面说了,有没有,是态度问题;好不好,是水平问题。大家都不会要求太高。
1月10日
含妹子年纪不大,但已像个老把式,每次收工后总是扯一把草,把锄头或钯头洗干净,架在栏杆上,好像那些工具也需要休息,得给它们洗澡,侍候它们上床。更奇怪的是,本地人磨锄头,有机会就要给刃口喷一口酒,说那样的话,这些铁器用起来就更有劲势。
未必锄头还都是酒鬼?大概是同样道理,他们扫完地,让扫帚归位时,总是让它们倒立,好像怕它们站累了,得倒过来舒展手脚,舒经活络,养养精神。
1月12日
村村都在打糍粑,准备年货。会计和记工员忙着决算分配。我所在的戴家里还算好,今年单价(即每十分的分值)四角二,比下大胡的二角二高,但比她的张家坊要低,比志宝的上大胡也低,每天分别要少赚两、三角。这到哪里说理去?
人民公社“三级所有,队为基础。”队与队很不一样。听说附近还有单价八分钱的队,全队干完一年,都是超支(欠钱)户,没有过年钱。
物价依旧:猪肉每斤六角,牛肉每斤三角,草鱼、鲢鱼每斤两角……稻谷每百斤九块五,折合米价为每斤一角三分。
1月14日
好几户收亲(结婚),热热闹闹。人们说,秋后粮食归仓,农事稍闲,合适办事了,而且新娘子可以穿厚点,身上扎紧点,对付后生们“闹茶”(闹洞房)。“三日无大小”,是指他们闹起来可能把新娘子推来拥去,有时**乱掐,“闹”得女子身上红一块青一块,主家人还不能生气。这种婚俗令人吃惊。
1月16日
漫天大雪。背着沉甸甸的糍粑和干鱼,昨天入夜才走到县城,借宿氮肥厂。一些老同学已搬到家属区去了,那里都是双职工,男女混杂,有尿片、乳罩、小锅小灶,还有说不出的混杂气味,不知是幸福还是庸俗的气味。
2月16日
接通知,参加《湘江文艺》编辑部的学习班。昨天到县城,没买到车票,只好爬煤车。没料到煤车到长沙时根本不停,一直开过株洲,停在一偏僻荒凉的小站。只好又在那里等了五个小时,才买票登上北行的客车,至半夜折回到长沙。这次真是倒了大霉!多花了钱不说,多费了时间不说,煤灰呛鼻子,吹出了一个黑花脸,脖子里全是灰沙。特别是过隧洞,如同突然落入了万丈深渊,在黑暗中完全分不清上下左右,只有摸索身边的煤块,才知道自己还存在;只有咣当咣当的金属巨响,从四面八方砸过来,简直要砸出脑震**,脑子里的零件全都错了位。
2月17日
在八一路找到《湘江文艺》。认识了株洲冶炼厂王友生、湖南开关厂卢雄杰、新晃县教育局孙南雄、湖南机床厂贺梦凡、张新奇等,共十来位业余作者。
知青只有两个,除了我,还有浏阳县的朱赫,多年前就发表过作品的。只是今天发电影票,他一个长沙人,居然不知新华电影院在哪里,得请别人带路。这让我很吃惊,算一算,他下乡已经快十年,不记得老电影院,要说也正常。问题是,我以后也会这样吗?
参加了一个批林批孔的座谈会,见识了省里几乎所有如雷贯耳的大作家:谢璞、未央、刘勇等,他们不久前陆续从干校、乡村调回省城工作了。还有一个叶蔚林,《挑担茶叶上北京》《浏阳河》的词作者。他作词的《故乡呵巴勒斯坦》等,我们在乡下也唱过。这让他很高兴。
2月19日
编辑部郭味农、潘吉光、刘云、金振林老师会诊我的第二稿,指出幽默、讽刺不能是“油滑”,指出对反面人物和转变人物,不要用语言贬低之,不要用生活特征丑化之。这都说得很对。
“郭老”其实并不太老,只是驼背,高度近视,看稿子都是嗅稿子,眼镜片像两个瓶底,圈圈套圈圈。青年作者都说他人好,星期天也在办公室“嗅”稿子,但大家最怕他下笔删改,更怕他一段段代你写。但他绝不能让青年犯错误,你有什么办法?潘老师还说过他的一个笑话,不知是真是假。事情是这样,有一次,他恨儿子逃课,在回家路上抓住儿子就打,突遭一个妇人猛烈攻击。原来他是没看清,误打了人家的儿子。
3月24日
街头又热闹起来,有一些大字报和标语。消失了数年的“湘江风雷”“工联”“八一九”等又冒出来,有恍若隔世之感。有些人开展“批林批孔”,炮轰当权派。要求平反的,要求转正的,要求烧毁黑材料的,要求上级承认他们革命行动的,要求补发津贴的,要求严查林彪集团余党杨某(省军区司令员)的,有自称发明了特效药但被卫生局迫害多年的,还有称自己被公检法部门用电子仪器遥控成精神病的……五花八门,无奇不有。不过街面仍然大不如当年。市民们行色匆匆,大多是要看不看地瞟一眼,表情漠然。更多的人根本不看,好像那些巨大的惊叹号同他们没关系。有些宣传品刚上墙就被撕了,大概是被收荒货的人撕去卖废纸。
昨天去理发。一年轻的剃匠师傅说:副统帅(指林彪)都卵弹琴,小老百姓还认什么真?他又说,自己正在打家具,买了一辆自行车,准备结婚,还在偷听海外广播,自学英语九百句。
3月28日
贺牛有钱了(指调入省木偶剧团后),今天要请客。他说做木偶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大材小用,没什么味。而且他这些年被党教育得太纯洁了,太高尚了,至今不知如何谈恋爱。团里花姑娘如云,但个个都欺侮他,调戏他,不同他玩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