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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主义正在危害个人(第2页)

整体大于部分之和

一些旅行者在南美洲森林边缘目睹过一幕:一次不慎失火,使荒火像一挂红色的项链围向一个小山丘。一群蚂蚁被火包围了,眼看黑压压的一片将葬身火海,甚至已在热浪中散发出灼伤的焦臭。突然,意料之外,这些无声的弱小生命并未坐以待毙,竟开始迅速行动,扭结成一团,形成一个黑色的蚁球,向河岸突然哗哗哗地滚去。穿越火浪的时候,蚁球不断迸放出外层蚂蚁被烧焦的爆裂声,但蚁球不见缩小。全靠烧焦的蚁尸至死也不离开自己的岗位,至死也相互紧紧勾连,直到整个蚁球最终冲下河流,在一片薄薄的烟雾中,赢得部分幸存者的成功突围……

这一故事随着《蚂蚁的故事》及其学术版《蚂蚁》传闻于世。[34]

在这个蚁球前,人们也许会感慨万千,联想到人间的志士英烈,那些在灾难或战争面前曾经真实的赴汤蹈火,义无反顾,奋不顾身,惊天地泣鬼神。稍稍不同的是,作为一种高智能动物,能够打领带、读诗歌、订外卖的直立智人,可能还比不上蚂蚁那里的奇妙、敏捷、默契、团结一致,蚂蚁们居然从来不懂何谓懦夫和逃兵。

敲黑板:这也是“自然秩序”!

动物并不是道德家,并不都是温情脉脉和高风亮节。但一只蚂蚁总是将入腹的半消化物反哺同类,让它们分享营养;几只蟹可以帮一只仰面朝天的蟹翻身,以助其恢复行动能力;一群海鸥常相互紧密配合,协同反击来犯的猛禽;一群大象还会对一具象尸依依不舍,久久地绕行和凄厉长号……这都是“自然秩序”的一部分,而且是大部分。它们在生物学家们的笔记、档案、著作、标本库里车载斗量—至于完全独居的动物,其实为数不多,且易于衰退和折损。因此,在更多的生物学家看来,首先是合群,首先是互助,才是自然界的首要通则,是动物强大(比如延长寿命)和进化(比如发展智力)的最大优势。这坐实了整体大于部分之和的道理。“整体决定着各个部分发生作用的情况”(美国物理学家卡普拉语),于是惠及整体的“部分+”开始出现,不再是散沙化的各个部分。这与热力学第二定律也形成暗合与呼应—作为一种对有机现象的物理学解释,该定律把组织有序、共生互利看作负熵的生命化特征。

在这个意义上,反对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最应该是物理学家和生物学家,包括达尔文的另一面—比如他关注过蚂蚁和蜜蜂的利他行为,还记录过企鹅叼着一条鱼远赴三十英里以拯救目盲伙伴的动人故事。[35]

在个体与个体之间、群体与群体之间,动物诚然不乏互争,不乏有尾和嗜血的“霍布斯”。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是“弱肉强食”远非事实全部,“性本私”并不等于“性本恶”。恰恰相反,“性本私”往往需要更多“性本善”式的友好环境营造。“食肉动物的数目是多么微不足道”(俄国地理学家克鲁泡特金语),即使在哺乳类动物里,据说占比也只是6%,实在是被人们夸张得太多了。动物一般来说也并不缺少食物和空间,蚁战之类多属偶然。若放到种群、生态、气候的大范围或多维度来看,如同时下网民说的来一点观察“升维”,就可以发现:动物“最害怕的并不是其他动物,而是几乎每一年都要发生的气候突然变化”(德国森林学家阿尔登语),还有传染病。请注意,这些宏观事实大异于微观事实。昆虫、鱼类、鸟类、哺乳类的大规模集群迁徙,就是这种情况下的团结求生,构成了一幕幕神奇的壮阔图景。在这一过程中,脱群者往往命运悲惨—相反,组织就是希望,纪律就是出路,合作就是看家本领,担当与牺牲才是普适真理,是“丛林”里必备的正义,差不多就是动物界不言自明的“神意”与“天道”。当它们终于抵达遥远的安全地,也许会忍不住用鸣叫、触须、羽振、液臭一类来交流心得:动物只为己,那才会天诛地灭呢。

个人主义无视或掩盖这一大块“自然秩序”和“自然选择”,算哪门子“科学”?看不到微观利益之外的宏观利益,看不到短期利益之外的长远利益,连某种可持续的个人主义都算不上,即便对个人来说也很不够用,很不负责吧。

他们又科学又哲学又艺术地反复折腾,折腾出很多高学历和大名头,到头来反而不如懵懂的虫鱼鸟兽—仅靠遗传的生理本能,就能直觉到最大利益所在,包括轻易超越博弈论里的“囚徒困境”。这是一个欧美大学里常用的经典案例,说的是两个(设定更多也差不多)嫌犯被拘,明知共同抵赖的结果最优,但因缺乏对同伙的信任和忠诚,只求自己减损,于是双双选择背叛。这样,同伙抵赖的话,自己就能被优待释放;同伙坦白的话,自己也可望坦白在先而被轻判一点点。事实上,他们不约而同争相背叛,把案情越吐越多,不可能达到结果最优,其自身利益最大化的算计,无异于适得其反,对自己下刀。

在这里,同那些愣头愣脑的昆虫、鱼类、鸟类、哺乳类相比,个人主义者的“最大化”在哪里?人们眼睁睁地发现,微观有效再一次≠中观、宏观的有效。他们利益理性的相加,居然加出了一个糟糕的集体非理性,有何优越可言?

何况,从小部落到全球化,从小作坊到跨国集群,人类社会已进入一个组织性、互联性、整体性程度越来越高的新形态,一个社会利益、生态利益、精神利益更为凸显的新时代,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更依赖共生互利,更需要群体关切。人们能记得蒸汽机是瓦特改进的,电灯是爱迪生发明的,飞机是莱特兄弟发明的……但互联网呢,手机呢,5G呢,超导呢,纳米技术呢,人造卫星呢,量子计算机呢,如此等等,它们分别是谁发明的?谁能答得上来?可见,哪怕在科技研发领域,单枪匹马的时代也已远去,个人奋斗的造型日渐模糊,黑压压的无名英雄群像却越来越多。研发几乎都成了大协作、长周期的持久共业,成了一些大规模的团体赛和接力赛。如华为公司创始人任正非所说:5G靠的就是“合作与友好的力量”,靠的是数千个数学家、物理学家、化学家及其他专业人才一起扑上去,持续多年集中“朝一个城墙的缺口猛攻”。也是在这个背景下,眼下很多企业的各种人才选用,既要看智商,更要看情商,甚至强调后者的权重须达80%。

什么是情商?说直白一点,就是一种道德觉悟,一种适群者和利群者的心胸、眼界、性情、能力,一种能推进“合作与友好”的阳光品质。

“唯一者”们的世纪困局

战国时代的杨子哲学主张“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很快被中国知识界主流拉黑。一千多年后,似乎是杨子附体的德国人施蒂纳(MaxStirner)宣示:“人都是利己主义者。”“利己主义是自我意识的本质,是历史发展的趋势和真理。”“什么对我来说是正当的,那么它就是正当的。”他反对一切纪律、组织、道德、国家以及宗教,终生迷醉于“我”这个世界上的“唯一者”和“纯个人”,堪称“拜我教”的洋鼻祖。当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号召“全世界的无产者联合起来”,他针锋相对地叫板:“真正的利己主义者们、唯一者们联合起来!”[36]

据恩格斯说,他这位朋友其实为人温和,只是有些学究气。他年仅四十九岁就在贫困中死去,大概是那年头即便社会达尔文主义正香,他的“情商”也一定吓坏了太多人,吓走了自己的职位、面包、健康、合作人、亲友的笑脸。

差不多是一个欧版杨子的故事重演。

也许,“纯个人”“唯一者”的一根筋在实际生活中根本行不通,最终只能害己。这样,哪怕是为了公共关系和营销策略,信奉者看来也需要几分含蓄,几分婉转,再加几分变通,离施蒂纳远一点,比如用“个人主义”来撇清“利己主义”,又用“自我实现”来包装个人主义和极端个人主义,用“物质化时代”指代“利益化时代”和“个人利益化时代”,让用语不那么敏感和刺耳,能与道德、公众、精神、诗与远方之类话题马马虎虎兼容,甚至能戴上平民(民粹)主义、民族主义的面具,抢占道德C位。这就是说,通行的话语风格务必改变。在很多地方,个人主义由此从一种文化大潮转型为一种文化暗流,有时看上去不过是文化亚健康,不那么要紧。

社会主义革命是穷人抱团闹翻身的故事,从无物质和财务的优势,只能以精神力量和道德理想为立身之本,事实上也一度迸涌出“部分+”的“大我”气象,至今温暖着很多人的记忆,深藏于老照片或老歌曲。不过,一旦进入和平时期,共同的危机压力缓解,财富和资源逐渐丰裕,大家的个人利益重合度降低,大面积的私欲就必然归来,甚至可能补偿性地加倍袭来—公有制只能压抑出它的虚伪。德育的政治化(如“文革”时期学校里的“思想品德课”只讲阶级斗争),或德育的经济化(如20世纪后期中国各地官方电视台的新年贺语,几乎全是“恭喜发财”,对公务员、教师、医生、记者、宗教人士也是如此热情励志),会使情况更糟。事实上,自引入市场和私有权,一些地方的笑贫不笑娼、笑贫不笑贪、笑贫不笑刁,没什么了不起,不值得大惊小怪,不过是此前某些人政治投机、政治歧视、政治构陷和迫害的改头换面,其价值观的滑坡却是一脉相承。

往远里看,恩格斯多次引述黑格尔的“恶动力”说(虽未公开肯定),意在为大众争利,有正义的内核,涉及千万万生灵解救,包括倒逼资本主义改革,其意义怎么估价也不为过。但这可能被误解为争利即一切,一如后来的“分田地”“富起来”“GDP翻两番”等,一旦被看作最高目标,哪怕是最高的群体目标,也就疑似“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相当于“灵魂搭台肉体唱戏”),把精神事务降格为争利手段。这可能轻忽人们富足之后几乎同样多的问题,也给自己的合法性增加风险—毕竟经济发展难免受挫、失速、停滞、遇到极限之时,毕竟人间最大的正义,是帮助人们在任何时候,包括贫困日子里也能活出尊严和幸福。

GDP远不是幸福的全部。

资本主义社会也面临价值观困境。尽管各地情况不尽相同,但社会达尔文主义是那里共同的前世今生,私有制传统深厚,“拜我教”深藏于各种彬彬有礼之后,虽经多番危机和改革,社会的风险和动**仍频。如秦晖在《群己权界》[37]一文中分析的,一般情况下,欧美左、右两派各执一端—前者(美国民主党等)在经济上颇有“群体派”模样,赞成国家干预和全民福利,同情女性、少数族裔、中下层群体;在文化上则偏向“个人派”,差不多是性解放、堕胎权、同性恋、反宗教、纵欲主义文化的啦啦队。相比之下,后者(美国共和党等)在文化上很像“群体派”,最厌恶青年人的自由放任和举止乖张,一直重视家庭、国家、宗教的传统凝聚功能;在经济上倒是“个人派”,醉心于私有制,崇尚个人奋斗,最反感工会、高福利、国有企业这些妨碍市场自由的恶政。一旦气不顺,忍不了奥巴马的医保改革,就乱扣政治帽子,把总统画成头戴红五星、身着绿军装的红色领袖。

至于穷人,没人说不该去帮。只是在左派看来,这属于公共领域,应通过公权力予以制度性安排;而在右派看来,这属于私人领域,只能依靠爱心个体的志愿慈善—不少华尔街富豪确实也愿意慷慨解囊。

秦晖似乎认为,这种左右两派的相互错位、相互卡位,差不多已是一种较好的自然平衡了。只是读者的疑点可能在于,各持一端其实是各有选票利益的牵制吧,否则,双方沟通起来何至于如此装聋作哑心不在焉?医保问题、移民问题、种族问题、控枪问题、流浪者问题、基础设施老旧问题、产业空心化问题……还要不要解决?为什么总是无法解决?为什么一些连日本、新加坡、韩国等次等经济体(更不要说中国)都能解决的问题,美国就是死活也解决不了,老是止步在两派相互扒粪、相互死磕、相互刨祖坟的虚耗中?与秦晖对美国的制度信心不同,不少美国人倒是觉得这种制度已经有病,也需要痛加改革(如弗朗西斯·福山等);或者说,制度再好,也非灵丹妙药,不一定治得了文化和人性的疑难顽症。2010年1月27日的《基督教科学箴言报》载文指出:美国选民们“既要狂喝海吃又不要卡路里,既要挥金如土又想要储蓄,既要性解放又想要完整家庭,既要享受周到的公共设施和社会福利(左翼主张)又不愿缴税(右翼主张)……”有一种“减肥可乐”式的纠结和自我分裂。这意思差不多是,怪不了左派,也怪不了右派,是这一届人民真的不行。选民们本身亦左亦右,非左非右,时左时右,想把天下好事占全,又想把责任统统推卸,因此只能让民主死机,陷于一片道德伦理的深深泥沼。

面对这样一届人民,政治家(哪怕是优秀政治家)能怎么样?真正可行的破局之策在哪里?

人口崩溃是最后的自然吗

诊断个人主义,家庭大概算得上一项重要的体检指标。

家庭是最小的“群”,最小的“公”,最基本的社会细胞和团结单元,即费孝通所说“差序结构”这一同心圆的最小内径,因此是遏阻个人主义的最后一道防线。赫胥黎(HenryHuxley)说过:“人生是一场连续不断的自由混战。除了有限的和暂时的家庭关系,霍布斯所说的每个人对抗所有人的战争,是生存的正常状态。”[38]这里的家庭,虽被他贬为“有限”和“暂时”,但还算是他勉强豁免的唯一群体形式。

不幸的是,眼下对于很多人来说,“家”这件事也已难以启齿,“家”的概念日渐空洞。不久前,美国的畅销书《乡下人的悲歌》[39]透露:作者从穷人区一路打拼到大学名校,发现很多同龄人“常为‘兄弟姐妹’这个词的意思伤透脑筋:你母亲前任丈夫们的孩子算不算你的兄弟姐妹?如果是的话,你母亲前任丈夫们后来又有了孩子呢?……”其实,美国有犹太-基督教的传统垫底,一般来说维系家庭还算够努力的,只是对于很多人来说,“全家福”的照片过于奢侈,想想都太难。笔者遇到非洲某国一青年作家P君,他说该国的新政府投巨资办教育,考试上线者只需填写一张包含家庭情况的表格,便可免费上大学。但居然是这一小小的表格,竟将大半青年挡在门外,因为他们眼下根本没法知道父母分别在哪里,甚至不知道父亲是谁,不知“监护人”是啥东西以及该如何联系……

对那里的“家庭”,我们该如何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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