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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迭代与地缘两个尺度(第2页)

另一方面,在很多时候,在某些地方,迭代进程也会有不同面貌,受到各种地缘条件的制约,比方你这里有煤,他那里没煤;你这里靠海,交通方便,他那里是山区,交通不便。那么同是工业化,起步就先后不一,成败或强弱也有别。

在这些方面都有不难找到的例子。

但地缘与迭代各有侧重点,可作为观察文化的两个重要角度。这么说吧,前者是空间性的,后者是时间性的;前者是多元性的,后者是普适性的;前者对经济和技术的依存度低,后者对经济和技术的依存度高。如果借用一个平面直角坐标图,那么前者是水平坐标,后者是垂直坐标,可确定文化的分布和定位。

不妨想象一下,设一个坐标图,设定垂直的Y轴上,有迭代因素很高、偏高、偏低、很低的各个度,在地缘的X轴上也有很高、偏高、偏低、很低的各个度,那么在这个坐标图里,某一种现象是(2,1),另一种现象是(1,4),还有一种现象是(3,3)……我们用两个尺度,就不难测定它们各自的点位,便于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不至于打乱仗。我们既照顾了地缘传统,又照顾了迭代进程,就多一些识别文化的方便。

拿前面的例子来说,餐饮文化更多体现了地缘性,不大依赖Y轴的分值,因此无论经济和技术发展到哪一步,各有所爱,各美其美,百花齐放,都是合理的常态。但厕所文化不一样,更多体现了迭代性,与Y轴的分值密切相关,那么只要有了工业化,只要有足够的钱,无论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厕所革命”都无可阻挡,清洁、舒适、隐私保护都势所必然,以至全世界的卫生间都变得越来越一样,没什么“多元化”。

这样是不是清楚一点了?你们再想想,如果不是这样,而是把包罗万象的文化都搅在一起,都打包处理,都组团参赛,然后搞国家排名,只用一个尺度来判胜负,如何说得清楚?

几天前,我看到一则新闻,说中国人的平均身高又提升了,在19岁这个节点,男孩子平均175厘米,女孩子163厘米,已是亚洲第一。显然,平均身高提升到这一步,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有经济和技术的因素,表现为Y轴的分值提升,表现为中国人吃饱了,吃好了,对吧?有了很多大水库,有了杂交水稻,有了袁隆平,对吧?还有了几十年前不可想象的各种体育设施,提供了健身条件。当然,吃饱了,但什么才算吃得好?能锻炼了,但愿不愿意锻炼?……这里面又有地缘传统的作用,有X轴上不同文化板块的情况。光说其一,不说其二,是远远不够的。印度穷人多,因此拿体育金牌少;但非洲穷人更多啊,可田径那什么的可了不得,强手如林,其原因是不是非洲在X轴上的原始分高?欧美有钱,因此体育金牌拿得多,但诸多海湾石油国家也不差钱啊,但为什么至今算不上大赢家,至少女性体育不大行?这大概是因为他们女的要蒙面,男的穿长袍,不方便运动,X轴上的原始分偏低。

至于中国人,如果说平均身高还不够,不是世界最高之一,那么可能还有人种基因、传统习俗等方面的原因。比如,中国人吃肉蛋奶不够多,上海网红医生张文宏已经批评过了。中国人以前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优秀男人的形象大多不是五大三粗、身高力壮,而是旧戏台上那些白面书生,过于文弱,甚至娘炮,是满腹诗书进京赶考的那种,是花前月下谈情说爱的那种。中国人的运动爱好,也不如西方那些游牧民族的后裔。你到西方去看,每天下班以后到处都是跑步的或骑车的,但中国人一闲下来,就可能搓麻将、摆象棋、“斗地主”—虽然眼下年轻一代比前人已好了很多。

可见,就像很多文化现象一样,身高这码事,显然也是多因一果的结合效应,得用两个尺度交叉比量,话分两头说,才能说得大体到位。

“体用之辩”的百年混战

历史上,由于不善于区分上述两个尺度,最大的麻烦是知识界百年来反复折腾的一场“体用之辩”。这才是我们今天需要讨论的重点。

什么叫“体”?什么叫“用”?这两个中文词,给我们的联想经常有主次之分、本末之分、内外之分、本质和功能之分。

如果放在一个坐标图里,横坐标和纵坐标同等重要,是不可互相替代的。但一旦换成“体”“用”这样的描述,要争一个谁是老大,谁坐头把交椅,问题就严重了,就争不清楚了,不打破头大概不可能。语言限制思想,一旦用词错误很可能为害深远。一百多年来,知识界为此大打口水仗,至今也无共识,哪怕在公开媒体上打不成,私下里其实还在打。

早在1889年,以张之洞、梁启超为代表的维新派,主张“中学为内学,西学为外学”,是提倡“中体西用”的。他们所谓“师夷长技”,不过是学西方的一些技术,学数理化,学坚船利炮,但骨子里是坚守本土的思想道统、政治体制、伦理规范。这大概是最开始的阶段。

后来有了新情况。另一个著名启蒙家叫严复,对“中体西用”产生了怀疑,说“体”和“用”分得开吗?马能上战场,就是因为有“马体”,牛能耕田地,是因为有“牛体”,你怎么可能用“牛体”来产生“马用”?或者怎么能用“马体”来产生“牛用”呢?他的意思,是说体用一致,不可能分开,实际上是主张“西体西用”,翻译成后来的话叫“全盘西化”,影响过新文化运动以后的很多中国人。海南有个前辈学者陈序经,据说是公开提倡“全盘西化”第一人。新时期有一位批评家说得更出格,说中国要搞成现代化,“起码还要被西方殖民三百年”。

再到后来,情况更复杂了。一个重要学者叫李泽厚,他大概既不满意“中体西用”,又觉得“西体西用”不妥,太简单了,于是换上另一种说法,叫“现代化为体,中学为用”。他在上海解释过这一点,说西方最早进入现代化,但现代化并不完全等同于西方,因此他把“现代”这个时间概念,与“中”这个空间概念拼接,给中国特色留下一点保留余地。此外还有新儒家,一直是一个大拼盘。从熊十力、梁漱溟等一路下来,并不排斥西方思潮,但更看重中国传统。他们大多是在哲学层面做“心性”的文章,差不多还是“中学为内学”的路线。当然,这个拼盘里也有一些讲究经世致用的,聚焦于国家发展道路的,如杜维明,从日、韩的经济发展中看到亚洲文化的价值,又借鉴韦伯处理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的经验,提出“儒家资本主义”。还有一个蒋庆,提出“政治儒学”,认为“王道”高于“民主”,主张精英主义的“虚君共和”。这些都可看作是“西体中用”或“中体西用”的最新版本。

至于民间,大概看到西方后来也出现了一些问题,民主也好,市场也好,都有失灵的时候,于是有些人就走得更极端。他们一头扑向老祖宗,要恢复国学、恢复汉服、恢复作揖、恢复黄帝纪年、恢复繁体字、恢复皇权或类似皇权的体制—我在山东遇到一位著名学者,他就说过,一个大国最怕乱,最需要维稳,那么大国与小国不同,搞威权专制那就对了。据说,海南大学的学生前不久还去砸了一个场子,那个什么“女德讲堂”,宣扬女子的“三从四德”,确实很奇葩,算是彻头彻尾的“中体中用”。

我的疑惑是,如果照这样“中体中用”,如果都一窝蜂“国学救国”“回归传统”,那清王朝当年不是更“国学”更“传统”吗?为什么混不下去了?

我们回过头看,一百多年来,中国与西方既融合又冲突,形成一场旷日持久的世纪对话,“体”和“用”一直是中国人最大的心结。从当年的张之洞,到现在民间的“女德讲堂”,尽管解决方案五花八门,但他们心目中的中西比较,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的盲区。那就是看Y轴时,不看X轴;看横坐标时,不看纵坐标,或者干脆把两个尺度拧成了一个尺度。换句话说,他们心目中常常只有静止的中西,没有动态的中西,即便谈论普遍性和特殊性,好像公允、灵活了许多,但还是在一个文化版图的平面上纠缠,缺少时间的向度。

这种一根筋、一刀切、一条道走到黑的争论混战,经常形成无谓的耗费。当事人对迭代因素不是夸大就是忽略,或者对地缘因素不是夸大就是忽略,经常把脑子搞乱,把路子走偏。

由此应该建议:“体”“用”这两个词最好列入禁用词汇,列为高危概念,不再进入有关文化讨论。有一位学者—我在《天涯》当编辑时,还编发过她的文章。她在后来的一篇文章中说,中国的文化传统太糟糕,对妇女压迫和残害太深,居然让花木兰去打仗,岂不是残忍?这当然有点扯,不像学者说的话。欧洲女人就不打仗吗?那圣女贞德算怎么回事?女人婚后都随夫改姓,那算不算男性霸权?美国国会大厦以前连女厕所都没有,女性的地位在哪里?……不难看出,妇女受压迫,不是哪个民族的问题,不是有没有道德救星的问题,不过是文化迭代所决定的,是发展阶段所决定的。事实证明,只要有了工业化,生产甚至战争都不靠拼肌肉了,男人的生理优势自然消失,男人就“霸”不起来。工业化蔓延到哪里,不论在亚洲,还是在非洲或拉丁美洲,哪里的妇女就会有就业权、投票权、财务权、离婚权、避孕权等—虽然这一演变还在路上,还远远没有完结。在我们周围,不是有些人喜欢取笑上海“小男人”吗?好像上海男人都是舞台上巩汉林那种形象,说话尖尖细细的,成天扎一个小围裙,在厨房里转来转去。其实,即便说话者以偏概全,巩汉林也是暖男吧,是模范丈夫吧,至少没有男性霸权吧?其原因无他,不过是因为上海是中国最早实现工业化的地方,男女平权的势头,你拦也拦不住,那种“暖男”就必然多起来。

文化在这里不必“背锅”,但另一方面,文化也不应缺席。几个世纪以来,追求所谓现代化大概是人类共同的方向,但欧洲有欧洲的现代性,日本有日本的现代性,韩国有韩国的现代性,印度有印度的现代性……所谓“多重现代性”,这一大潮流还是有诸多内部差异的,有各自传统的脉络。就拿法治来说,中国媒体经常表彰一些父债子还、兄债弟还的事例。其实在西方个人本位的社会里,父债只能父还,兄债只能兄还,法律只认这个。但中国的法治之外还有德治,老百姓心里自有一套不成文法,欠债者的亲属就这样做了,你还得表扬一下吧?法院和政府也不能制止吧?孔子说:“父为子隐,子为父隐。”这在西方法官看来就是作伪证,要追究的。但有些法官告诉我,考虑到中国的亲情传统,法官们在实际办案时,对亲人之间的某些隐瞒行为,通常会有一些酌情从宽的处理。这就是拒绝西方式的“法条主义”,根据实际国情有所变通。

由此想到,中国人眼下走向世界,到异国他乡去搞合作共建,可能都得绷紧文化这根弦。科技专利固然重要,资金投入固然重要,法律条文固然也重要,这都没有错。但不要忘了,任何事都是人做的,而任何人都是活在文化传统中的。因此,同老外们打交道,最忌的是想当然,需要注意各种细节,了解他们那里各种文化密码,包括了解各种“潜台词”“潜规则”里的当地文化特性。

在这一方面,中文系的,文科领域的,应该多一些知识准备,多一些专业敏感,给这个世界帮上一些忙。

*此文为2020年11月28日在海南大学的演讲记录稿,最早发表于2021年《天涯》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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