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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辑 读自己 长岭记(第2页)

3月29日

丙崽冲着他妈也只会说“×妈妈”,但做妈的还是笑眯眯,百般抚爱,唠叨好一阵。“我家的丙崽会骂人呢”,这也是她的骄傲。

她男人据说在粮站工作,极少回来。大概是对这个呆傻儿不满意,牵怒于他妈。她也把对自己苦命,变成了对丈夫的怨恨。远辉说,很多人至今也只见过他一次,是他们吵架。杨爱华坐在门槛上大哭大骂:“你拿刀来杀了我呵!你不给我粮食,要饿死我俩娘崽,好歹毒你这个家伙……”

这个那个妇人请她去接生,是她最受尊重、大概也是最高兴的时候。她穿红戴绿,挎上医药箱,一摇一摆的上路,像个大号的花鸡婆。

3月30日

下了一场雪籽,倒春寒。队长最担心这种情况,说秧苗可能保不住,到时候借秧或者买秧,都可能没地方可去。取后一招是夜里去偷秧,要准备打架。

他带着我们去除雪和盖草,看能不能保住苗。还得准备柴,碰到大雪,据说就去秧田边烧火。

柳(汉清)哥又来信,说铁四局的队伍已到河南驻马店,他还是负责宣传,打算今年加强美术理论学习,搞一两幅大的创作。他问手风琴学得如何。其实他那个琴已塌了两个键,没法弹了。小提琴也被司令(彭建军)一借不回头,可恶!听说去年他已招工,到了2348(工厂)。

4月1日

一直阴雨,心情也沉沉的。回到(公社)茶场,发现已有陌生感。本地农民换了不少新面孔。新来的汨罗知青年龄小,也不认识我们老一辈。

想当初大家刚来时,恍惚就在昨天,大雪纷飞,天地白茫茫,知青们赖在被窝里不起床,只是一个劲地唱歌。俄国的、朝鲜的、蒙古的唱了个遍,还隔着墙互相拉歌。那样的欢乐日子一去不返。眼下不再有小提琴和口琴的声音,更没有夜深人静之时,杠铃重重砸在地上的咣当巨响。

兆矮子用半个红薯招待我,肯定是偷的红薯种。以前每次打牙祭,好容易吃上肉,每八个人在地上围一钵,他总是带自己的满孙来,打个楔子,揩点油,筷子还插得又快又狠。连化仁(厨工)都很生气,挂着鼻涕骂他。更让人嫌的,是他穷得没被褥和蚊帐,没人愿意同他搭铺。他经常一到晚上就东窜西窜,一个瘦精精的猴子,见床就钻上去,就赖着不走。你能杀了他?

有两个陌生知青在出黑板报。这是我以前的活。那时我一个人半天就能干完,不像他们现在,据说要两人干一天,比我聪明。

4月2日

天转晴。挖茶坑。每人四十个洞的任务,长、宽、深都得有一尺五。这全看运气,碰上松土,半天干完,还收早工。碰上铁硬的“巨咬子土”,就喊天吧,钯头下去常常会就弹跳回来。

志宝帮豆豉(两人好像已分手)。我帮她[52]。

4月4日

读完车尔尼雪夫斯基《怎么办》,还有《契河夫的戏剧创作》[53]。契诃夫多次强调剧本的“潜流”,涉及开来,可能包括情绪、生活、世界观等所有一切,很多没说出来的东西。

柴油灯烟大,不久就会读成黑鼻子。

4月6日

参加(汨罗县)文化馆歌曲创作班[54],五天,住招待所。每天发五毛钱(用来交生产队)记工。另有五毛钱伙食费。中晚餐有点荤,洗锅汤随便喝。

昨天刚来,不小心进错了房间。这里走廊里一长排房间,门都一样,床也一样,很容易搞错,何况是熄灯后。我摸上那张床就睡,只是片刻后,发现对面床有女人在说话,才吓了一跳,穿上衣溜走。幸好那是一空床,幸好床主那一刻也没回来,也幸好那两个说话者一直无察觉,没大叫起来抓流氓。

原来我该进的是隔壁一间!

4月7日

同房的胡学军,人称“学迷糊”,长乐(公社)人,一对招风耳,又瘦又黑,像个鸦片鬼,居然在北京读过中央音乐学院附中,是特招生,只是被文革中断,(本科)没毕业。他有一个音叉,是老师所赠。还有一大包旧作,有进行曲、圆舞曲等等,都有苏联风味,应是出自“胡学军斯基”才对。一些民歌则有广西那边的味。《犁田山歌》《布谷鸟》很好听。

他好酒,喝了酒就睡,睡到中午还不醒。他说:“你们的歌是写出来的,我是一个抱(孵)鸡婆,歌都是睡出来的呵。”

下酒菜无所谓,据说有时候,有一个干辣椒就行,或者买两分钱酱油,装在自行车铃盖里,用一根铁钉子蘸一蘸也能下酒。

彭贵求是他同乡,说他在队上什么也干不好,队上只好安排他放牛,算是给口饭吃,拿这个活菩萨没办法。

4月8日

看老片子《卖花姑娘》。有一个流行说法:朝鲜电影哭哭笑笑,罗马尼亚电影搂搂抱抱,越南电影飞机大炮,中国电影新闻简报。

4月9日

写了一个初稿,给文工队和文化馆的唱了唱。他们觉得还可以,曲子还算流畅。熊(戈)哥是二胡首席,说副歌部分不错。

晚上到商业局宿舍,在陈(布霞)老师家小坐。他科班出身,善谈,从大学同学谈到广州军区某首长,又谈自己的作品,找出以前的笔记本,讲解什么是三和弦,什么是减七和增七和弦,什么是音乐形象。他的歌还好听,至于什么主题,我听不出来。他说有一段是表现百花盛开,其实也像“一圈一圈磨豆腐”。这是学迷糊说的。

4月10日

好日子结束,回长岭。昨晚买了信封和小号电池,顺便去见(罗)改麻子。她说自己现在从事脑力劳动了,需要营养,再吃茶场那种猪食样的饭菜,我个妈呀,实在受不了……

这话让人生气。她以为她是谁?鼻子长得有点西洋味(文工队有人这样夸过),就有权说蠢话了?不就是刚调上来几个月,演个对口词、丰收舞什么的吗,就“脑力劳动”了,那猪食样的就该我们这些下等人来吃?

最后,她不知发生了什么,怔怔地看着我突然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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